付家选定的婚期紧钉在初九。
打点新娘行装的事务繁如乱麻,日常穿用的衣裳、佩戴的首饰连同郑夫人精心筹备多时的嫁妆,早已齐整码好,静待着最后的清点与装箱。
周姨娘几乎是脚不沾地,一连几日都在郑夫人那边帮忙操持,唯恐出一丝纰漏。
李令惜本人更是片刻不得闲,被嬷嬷拘在阁内,灌输那些繁杂的规矩。
李劭原本想将她贴身的丫鬟冬菱也一并陪嫁过去,好歹是个熟悉的依靠,却被李令惜断然回绝。
深夜已至,浣月阁内空气冰冷而滞重。
案上一支将枯未枯的桃枝斜插在白瓷瓶里,倒影被梳妆台上昏黄的铜镜框住。
李令惜坐在镜前,指尖捏着木梳,缓慢地梳过一把墨色的长发,一绺又一绺,一下又一下,直到每一缕发丝都驯服地垂落肩上。
门扇被轻轻推开一线,带进一股室外的凛冽潮气。
冬菱瘦弱的身影裹在不算厚实的裙里,小心翼翼地将门扉掩上。
“小姐,”
她的声音刻意掺了些亮色,
“东西我都查点好几遍了,您交代的那几件衣裳首饰,还有周姨娘交代的东西……都妥妥收进箱底了。”
李令惜指尖一顿,那木梳齿卡在青丝中间。
“好……”她开口,“还有一件事,冬菱。”
冬菱走上前,准备替她整理妆匣里那几只玉簪。
李令惜却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冰凉,微微地颤抖着,指节用力绷紧,让冬菱心头没来由地一突。
“冬菱,”
李令惜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这趟……你不必随我去了。”
“小姐?您说什么?”
冬菱的笑容僵在嘴角,眼中刚刚还燃着的微小光点猛地熄灭。
“小姐是在赶我走?”
“冬菱,看着我。”李令惜抬起眼,镜中映出两张苍白的脸。
“我不是赶你,”她的目光穿透铜镜光影,落在冬菱脸上,“你十七了,在我身边耗尽了便再无明日。付家……”
她抿紧了唇,“付家于我已是终身托付,我别无选择……却不能也让你赔上一生。”
镜中人影晃动了一下。
冬菱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她猛地抽回了手,仓皇后退。
“您要我走?我能去哪里?”她的声音变了调,“您嫌我碍眼了是不是?还是……还是我什么时候做错事,惹了您厌烦,是不是?”
她扑通跪下去,只伸着手去抓李令惜的裙裾。
“绝不是!”
李令惜倏然站起,那木梳从手中跌落,“啪”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弯下腰用力抓住冬菱单薄的肩膀,想扶起她。
她目光沉郁,锁着冬菱盈满泪水的眼睛:“冬菱,你明白什么是心头惦记一个人吗?”
她的声音竟也带上了涩意,
“你该有这样的日子!而不是锁在别人的院里,眼瞧着别人生儿育女,那会把你熬干的!我……不忍心……我……”
话未说尽,便化成了喉间的酸楚闷痛。
“小姐……”冬菱一头扎进李令惜怀中,双臂死死缠住她的腰身,仿佛要将自己整个融进去,箍得李令惜几乎喘不过气。
李令惜被她撞得一个踉跄,勉强扶住冰冷的妆台,她感受到冬菱滚烫泪水濡湿了她的前襟。
李令惜感到自己也被这汹涌的悲伤撕扯着。她不再试图挣脱,只缓缓地收紧双臂回拥住怀中那躯体。
她的下颌抵着冬菱的发顶,那句未出口的叹息在唇畔无声散开。
眼看吉日将近,整个李府上下都绷紧了弦。
前日付家老爷特意设宴邀了李劭夫妇。夫妇二人赴宴归来,倒带回些付家相赠的精致小礼。
说来这场婚事乍看显得仓促异常,从议定到成礼不过区区半月光景。实则,李劭在暗地里早已绸缪了数月之久。
因膝下无嫡女,李劭将此次排场与嫁妆,皆按足了嫡女出阁的规格置办。那琳琅满目的妆奁箱子,填塞得实实在在,唯恐被人看轻了半分。
府内其他妾室,无论真情假意,面上总得有个表示,纷纷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一些体己。
自李劭执掌家事以来,李府之中尚属头一遭此等婚嫁大事,关乎整个李氏家族的体面荣光,府中上下众人,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欧阳蓁瞧着府中的场面,只见人来人往,事务繁杂。
这几日姜姨娘眼底挂着深重的青黑,夜里辗转反侧长吁短叹,也让她也跟着莫名头痛起来。
欧阳蓁曾想去浣月阁看看李令惜,探问几句也好。奈何她深闺待嫁,似乎被刻意隔绝在了这喧嚣之外,门扉紧闭,竟是好几日都不得一见。
转眼便是初八的催妆之日。
付家的催妆礼依时送到,抬进院中的礼担系着鲜艳的红绸,沉甸甸的。一切妥善安排好后,李令惜的嫁妆也被送往了付家。
李府上下张灯结彩,李劭摆了宴席,阖家上下无论主仆,皆要同堂共食。
欧阳蓁引着面带忧色的姜姨娘早早就到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