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蓁在远处阴影里屏息观察着那几个粗工的动作。
木盒看似不重,他们的步伐却透着谨慎的拖沓。
就在这时——
“快些,别磨磨蹭蹭的。”
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女声骤然响起,威严又冰冷。
是郑夫人。
欧阳蓁的心猛地一提,几乎是同一瞬间,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悄无声息地缩向近旁的月洞门后,将自己完美地嵌进石壁与花影的缝隙里,只余一星点视线缝隙紧盯着声音来处。
只见换了身一身素雅锦缎的郑夫人走近那群壮汉,她面上并无多少表情,眸光却锐利如刀,只在那几个低头哈腰的男人身上一扫,便令他们更加手足无措。
“哎呦,药姑大人,您自己是不晓得这盒子里头……”领头那个壮着胆子,带着点讨好地嘟囔。
话未说完,便被郑夫人一个凌厉的眼风生生截断。
“说了多少次,”郑夫人的声音低沉下去,“莫在外头唤那称呼。你们只需记得手脚麻利些便是。”
她的目光落回那些木盒上,又冷冷地补了一句,“放的时候轻些,莫碰莫晃,更莫要惊扰了里头的‘东西’。”
惊扰里头的东西?
隔得不算太近的欧阳蓁,耳力极好地将这句话听了进去。
她的瞳孔不自觉地微缩。
东西?
难道箱子里装的,是活物?
木盒看似不大,非猫狗禽鸟之属,那又会是什么?
那几个粗工大气也不敢喘,动作愈发轻缓,拿着木盒小心翼翼地向郑夫人身后的宅院深处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连同郑夫人的身影,最终都沉入了树影里。
确认他们走远后,欧阳蓁才缓缓从门后显出身形。
她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独自伫立在门前,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她来入府以来,自诩心思缜密,对各房各院的主子、仆役,虽不敢言了如指掌,也总能瞧出几分根底。
唯独这位郑夫人……
她虽是靠了娘家家世的荫蔽才得以立足李家。
但多年未孕育子嗣,竟还能稳稳坐在这位上,且她手段隐晦,行事之滴水不漏。
更难探其城府深浅与心机轻重。
“回头得再向查嬷嬷探探口风。”
她暗自思忖。
夕阳熔金,将西边的天际晕染得一片炽烈。
欧阳蓁沿着回廊,往静云居的方向走去。
斜晖透过廊檐,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算算时辰,姜姨娘午歇应当起身了,此刻正是服药的当口。
这两日费了些心神调理,姨娘的脸色确实比前些日子的灰败透出了点微末的生气,只是那沉疴的根脉盘踞多年,绝非轻易便能铲除。
踏入静云居的门扉,果然见姜姨娘已在窗前绣架旁坐了有些时辰。
那幅繁复的图样依旧未成,她倚在柔光里,针线穿行得不疾不徐,透着一股的安然。
绣活是她打发寂寥的最好消遣,只是进展得缓慢,绣一幅图就要几个月。
候在一旁的查嬷嬷见欧阳蓁回来,忙迎了一步,低声道:“大夫人那边药方已经送来了。”
欧阳蓁轻轻颔首,径直走去解开那油纸包,里头是几块新鲜姜黄、葱白根须,还有一捆扎得齐整的药包。
她目光在那些寻常药材上停驻了片刻,又想起了姜姨娘被拿错药的蹊跷事,事到如今还是让她不解。
她不懂为何郑家药房的手脚怎会如此粗糙?偏偏是给本就体弱的姜姨娘送药?
她将这些材料一并拿起,向庖厨走去。
狭小的厨间很快弥漫开草药的辛香。
她守着红泥小炉,蒲扇轻摇,看着药罐口氤氲升腾的白雾,心绪却并未完全沉浸于此。
煎药的火候固然重要,姜姨娘的膳食同样需上心。
姨娘性子寡淡清寂,惯常在自己这方静云居独用饭食,除年节祭祀或府中大事,鲜少与其他人共桌。
一年里合食的日子寥寥无几,是以昨日的家宴上,她才显出那般拘谨不适。
“今晚的膳食,”欧阳蓁心念间已有了定计,“就用姜熬一锅红枣姜粥吧,再配一碗葱白豆豉滚汤。”
橘红的炉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
能得姜姨娘真心喜欢她做的菜食,对她而言也是种难得的欣喜。
想起彼时她偶尔跟在乡里的老厨娘身边,打杂切剁,才一点一滴将那厨艺实实在在地磨砺了出来。
她这边搅动着粥锅,另一边也照看着药罐,正凝神间,庖厨门口光线一暗,一道纤细的人影带着傍晚的微光走了进来。
欧阳蓁闻声回头,眸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来人并非查嬷嬷,而是一张印象略有模糊的面孔。
“蓁姐姐。”
那女孩先开了口,声音清脆,脸上带着几分不设防的浅笑。
原是苏姨娘院里的贴身丫鬟云荟。
“哦,是云荟啊。”
欧阳蓁温和地应道,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方手里提着的那只竹篮。
云荟果然无需多问,自来熟地将篮子放到水盆边,捞出一颗颗饱满的青梅,说道:“这些是昨儿刚供上的青梅,老太太那边的份例已经送过去了,偏我们姨娘最近不知怎的,就爱这一口,念叨得紧,我就赶紧去管事那儿也要了份。”
她说完便利落地开始清洗梅子。
“对了,”云荟手上不停,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欧阳蓁,“蓁姐姐,姜姨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昨儿夜里回屋,我们姨娘还在絮叨呢,说姜姨娘席上脸色就一直淡淡的,瞧着不大爽利,她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直怪自己没多照应着说话,真叫人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