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蓁闻言,眼帘微垂,笑道:“劳苏姨娘和云荟妹妹记挂。我这边药一直煎着,姨娘的脸色这两日调理下来,看着是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些。”
她语气自然轻巧,又道,“昨日那场合人多,菜品难免稍显丰腴油腻了些,加上她平素独自用惯了清粥小菜,乍然有些不适应,心思一重,面上便显出来了些,倒也不妨大事。”
云荟听闻欧阳蓁的回话,神情松弛了些,她点点头:“好些了就好。”
随即,那抹轻松又被一层忧虑覆盖,她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唉,也不知是怎么了,我们家姨娘近来心绪差得很,脾气说变就变。总是愣着愣着,眼泪就自个儿下来了,拉着我就说些……说些过去的伤心事,听得人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飞快地搓洗了一下手中的青梅,水珠溅落在盆沿。
欧阳蓁握着蒲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苏姨娘……近月来心神不定?
她脑中立刻闪过那一回在老夫人处那场不快的场景,苏姨娘一反常态的激动与哭诉,似乎并非一时情绪。
她眸色微动,随意地用竹筷搅了下翻滚的粥米,试探道:“……持续有多久了?”
“总有个把月了吧。”云荟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眼瞧着一天天加重,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又不知从何劝解起。整日这么悲愁着,真怕……”
她的话没说完,“嗒啷”一声轻响,庖厨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
查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几只用过的空杯和碟子。
她一眼瞧见屋内的情形,尤其看到云荟时,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
云荟忙敛了愁容,抬头招呼道:“查嬷嬷。”
“云荟?”查嬷嬷一边将托盘放到角落的矮桌上,一边熟稔地走向水盆,开始清洗茶具,目光却掠过云荟和那盆青梅,“准备给你家姨娘做什么呢?”
水流声哗哗响起。
“准备煮碗酸梅汤,”云荟一边把洗好的梅子捞出来沥水,一边答道,“姨娘近来老惦记着这个,特意煮些给她开开胃。”
“原是如此。”查嬷嬷点点头,不再多问,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小厨房内安静下来,一时间无人再开口说话,只有杯碟相碰声带着些清脆水声。
直到云荟那锅酸梅汤率先透出熟烂的酸甜味儿,她才熄了火,小心翼翼地将汤汁滤入提壶中。
“蓁姐姐,查嬷嬷,我先去伺候姨娘了。”云荟提着温壶,向二人点头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逐渐加深的暮色里。
小庖厨的空间随着云荟的离开骤然安静了许多,空气似乎也凝滞了几分。
查嬷嬷仍在水盆前冲洗着其余的锅碗瓢盆。
欧阳蓁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确认了云荟的脚步声远去彻底听不见了,她放下蒲扇,视线转向查嬷嬷的背影,开口道,
“查嬷嬷。”
她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专注洗刷的查嬷嬷清晰听见。
“君堋少爷……的事,您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查嬷嬷擦拭杯沿的手猛地停住了。
水流仍在滴答,她的身体似乎在那个瞬间僵硬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迅速蔓延。几息之后,她才极为缓慢地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只湿漉漉的瓷杯,脸上残余的惊愕还未来得及完全敛去。
她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口和窗外,这才往前挪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些。
“这……这事……”她抿了一下略显干涩的嘴唇,“都过去快一年了,府里……老爷亲自下的封口令,严严实实的不让提及,都成了忌讳了。”
她紧张地盯着欧阳蓁的眼睛。
“我在这儿……私下跟你说说,你可千万得把嘴管严实些,任谁也不能提半个字!”
欧阳蓁迎上查嬷嬷的目光,颔首道:“嬷嬷放心,我晓得分寸。”
她虽早已从支离破碎的传言里拼凑出了君堋少爷夭折的噩耗,但其中缘由还是模糊不清。
查嬷嬷似乎松动了绷紧的神经,但那口气依然提在半空。她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乎是用气音道:“去年,还在早秋的时候……”
“小少爷他……唉,说是……自个儿在园子里头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掉进那花池子里了。”
欧阳蓁握着药罐柄的手一紧。
“掉进去?”
她下意识地追问,紧盯着查嬷嬷的脸,
“那么小个孩子……当时难道没有下人跟在近处伺候着吗?”
查嬷嬷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是……半夜偷跑出去的。”
“那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就溜出去了。可怜……”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又强自压下去,
“第二天一早,苏姨娘起身没找见少爷,只当是在哪个角落玩着了……后来午膳也不见,这才彻底慌了神,哭喊着去找老爷夫人,整个府里上上下下都动起来寻人,翻遍了角角落落……”
查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
“整整找了一天啊,天都快擦黑了,才……才在……那花池最深的……”她没说下去,只是用力合了下眼,“……找到的。”
她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老太太当时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撅过去了……唉……后来调养了好几个月才缓过些劲来。至于苏姨娘……”
查嬷嬷叹息着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半夜……跑出去?” 欧阳蓁眉心锁得更深,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柱悄然蔓延,让她的指尖都有些发凉。
太不合常理了。
一个年幼的小少爷,如何在深宅大院中,瞒过夜间值守,独自跑去花园深处?
查嬷嬷只是沉重地摇头:“谁也说不清啊。老爷也只当是……孩子顽劣失了足,下人们守夜疏忽。后来……后来也就……”
她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显然是老爷对此事的最终定性一场意外,追究止于此。
“蓁姑娘。”
查嬷嬷忽然语调一提,带着一股惊醒似的催促,目光转向那快要熬干了的药罐,“这药……看火候,该是好了,姨娘还等着用药呢!”
药汤在罐中翻滚蒸腾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响亮,锅盖边缘喷出的热气越来越急。
欧阳蓁猛地回神。
“就来!”
她应了一声,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将药罐从红泥小炉上小心翼翼地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