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烛光摇曳,众人目光胶着在盛装的李令惜身上。
最是周姨娘情深难抑,忆及母女情分,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哽咽声难以抑制。冬菱更是早已哭得双眼红肿,被旁边的阿竹揽着肩膀,无声抽噎着。
老夫人紧紧攥住李令惜的手,眼眶里也蓄满了泪水。
“惜儿,”她声音微颤,“嫁过去,若受了什么委屈,千万别忍着,定要开口告诉家里。”
李令惜倚在她身侧,强忍着喉头的酸胀,重重地点着头。
李劭亦是一脸凝重,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嘱咐道:“为人妻媳,当谨记恪守礼节,对日后当家理事,凡有为难之处,务必即刻派人回来告知。”
郑夫人此时也已站起身,到李令惜身旁,用帕子为其拭去脸颊的泪珠。
“从此你便是付家的媳妇了,一言一行皆关乎李家颜面,务必谨言慎行,切莫行差踏错。”
“女儿明白……定当谨记教诲。”
面对这满席珍馐,阖府上下此刻却毫无胃口。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席间便只听得见杯盏偶尔轻碰的细微声响,不到半个时辰,众人便纷纷停箸。
华灯初上,红绸飘拂,可众人面上却难见那欢喜之色。
李令怜坐于白姨娘身侧,来回打量着众人,小巧的鼻尖微微皱起。
“阿姐的喜事,为何大家都不笑呢?”
言罢,她再也按捺不住,从桌边跳下,小跑着来到李令惜身旁,轻轻拽住她的袖口,仰起小脸问道:“阿娘说过,女子出嫁是大喜事,可今日阿姐怎么只抹眼泪呢?”
“傻丫头!不许胡说,”白姨娘赶忙轻声嗔怪道,“你阿姐哪是不高兴,她是舍不得。”
李令惜俯身将幼妹的小身子搂入怀中,脸颊轻轻贴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阿姐当然高兴……只是阿姐想到以后……不能经常陪怜儿玩儿了。”
在李令怜的想法里,穿上最漂亮衣服出嫁,就是最值得欢喜的事。
今晚这压抑的气氛和周围一张张沉闷的脸庞,让她小小的脑袋充满了困惑。
“傻孩子,”老夫人疲惫地靠向椅背,看着懵懂的小孙女,喟然长叹,“等你再长大些,就什么都明白了……”
欧阳蓁正安抚着同样在拭泪的姜姨娘,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这堂中逡巡。
平素那个脸上总是挂着笑意的李君坔,此刻脸上也挂着一层罕见的凝重表情,全然不见平日的洒脱。
当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角落那个沉默的李君垣时,心头猛地一窒。
只见他死死低垂着头,但那异常通红的眼眶,彻底暴露了他极力压抑的情绪。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的神态,只需再多一点点触动,便会轰然决堤。
正如欧阳蓁所想,李君垣突然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甚至没有抬起脸看任何人一眼,脚步凌乱,几乎是冲撞般地离席,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抹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厅外的夜色之中。
厅内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离席微微骚动,目光追随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却无一人开口阻拦,连李劭也只是紧皱着眉,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李令惜心中一颤,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追上去,可就在她即将起身那一刻,目光却本能地先望向了主位的父亲。
李劭见此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最终对她轻轻颔首。
得了父亲的首肯,李令惜才不再犹豫,提起沉重的裙裾,步履匆忙地追了出去。
厅外的夜色清凉许多,李君垣并未走远,孤零零地杵在池畔,僵硬的身影倒映在幽暗的水面上。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胸中积郁的那团闷火无处发泄,猛地弯腰拾起一块地上鹅卵石,狠狠砸向平静无波的池心。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水面被砸开一个黑洞,旋即涟漪激荡四散。
月影破碎,惊得一池的锦鲤倏然摆尾四窜,搅动无数慌乱的水声。
几乎就在他手臂重重落下的瞬间,李令惜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旁不远处。
李君垣抛掷石子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随后,他只是颓然地放下了手。那块预备掷出的石头,无声地滑落回岸边草丛。
池中水波兀自晃荡,晚风拂过李令惜的裙裾,也吹起李君垣的额发。
李令惜看着少年的背影,喉头的酸涩翻涌了一下,又被她强行咽下。
她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隔着几步远,用着惯常带着温和轻柔的声音开口:
“君垣。”
李君垣背对着身后的动静,扔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他的目光沉甸甸地投向水面的某处虚无。
李令惜看着他这副模样,两步走到近前,并未停顿,直接屈身蹲在了他侧方。
“明日……”她顿了顿,试图让语气显得自然些,“……一定不要哭哦。”
话音未落,李君垣的脊背陡然一颤!他依旧没有转头,甚至连姿势都未变,却飞快地俯身从地上又捡起一块石子,几乎是想也没想,又猛地将它朝池子深处掷去。
“哗啦!”
比刚才更大的水声打破了宁静,涟漪疯狂地向四周荡开。
李令惜微微一窒。
所有涌到嘴边的宽慰都被这声响堵了回去。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一种无力感悄然弥漫。终是缓缓直起了身,沉默片刻,她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好了,离席太久,父亲他们怕是该寻了。”她收起手,“别在这儿傻坐着吹风了。回头父亲问起来,免不了又要说你了。”
言罢,李令惜不再停留,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提起裙裾,步履略快地朝着那片灯火与人声走去,只留下那个依旧蹲在水边纹丝未动的身影。
李君垣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般,他仍对着池水,缓缓垂下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来,双腿的麻木让他一个踉跄,他稳住身形,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厅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