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抬起头,伸手将李令惜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还未开口,一滴泪便滑了下来。
“姨娘别哭……”李令惜慌忙掏出帕子,却见姜姨娘已经笑着拭去了眼角的水光,忽然伸手从自己发髻上取下那枚点翠蝴蝶钗。
“这枚钗子……”姜姨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自我入李府便日日戴着。”
她顿了顿,忽然将钗子举到李令惜眼前,“如今……我把它给你。”
李令惜见姜姨娘已将钗子举到她发间,便下意识地低下头。
钗头触到发丝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头皮一紧,她抬头望去,见姜姨娘正专注地替她插钗,那双平日里总含着三分哀愁的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姨娘……”李令惜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别动。”姜姨娘轻声说道,手指轻轻调整着钗子的角度,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往后若是一个人,便也看看这钗子,想想姨娘。”
“好了。”姜姨娘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漫过少女发间那支钗。
钗头垂下的珍珠串儿随着微风轻晃,她唇角微扬:“真衬你。”
蝉声渐响,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姜姨娘抬眼望了望天,石桌也被日头晒得发烫,额上都沾了薄汗。
她低头道:“竟已一个时辰了。”
李令惜颊边被晒出的浅绯,姜姨娘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日头毒,仔细晒着。姨娘也该回去了。你且好好歇着,莫要累坏了身子。”
李令惜徐徐起身,垂眸掩去眼底涟漪,再抬眼时已换作温婉笑靥:“我送您。”
她送姜姨娘至院门口,微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她犹豫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姨娘,二弟他...很想您。”
姜姨娘脚步一顿,那原本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手下意识摸着腰间那枚如意扣。
“嗯,我明白。”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李令惜的手,转身缓缓离去。
欧阳蓁也给李令惜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小姐,您保重。”
李令惜望着姜姨娘离去的方向,那月白的背影最终消失之后,心口仿佛被剜去一块,空落落地泛着酸楚。
她长睫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捻过石桌上柔软的缎面丝绢。
石桌上,两只余温尚在的茶盏静静搁着,旁边一小碟蜜饯动了些许。
李令惜的目光掠过茶盏,她轻叹一声,又在院里杵了半晌。
“小姐,天燥了,回屋歇歇吧?”冬菱在一旁轻声道。
李令惜刚欲颔首,院门口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略带沉滞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冬菱抬眼望去,微讶:“二少爷?”
李令惜循声回头,只见李君垣身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靛蓝色衫衣,逆着午后的烈阳大步闯了进来。
少年身姿挺拔,肩背绷得极紧。他面沉如水,唯独眼底深处翻滚着压抑的情绪。
他的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庭院,不期然落在石桌上那套尚未收拾的盏碟。
他的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在那茶盏上停留片刻,随即锁在李令惜脸上。
“阿姐这里……刚刚有客?”
李令惜心头微紧,下意识地避开了弟弟的目光,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抬眼望向冬菱,冬菱会意,连忙上前欲收拾茶具。
李令惜维持着惯常的温和,声音刻意放轻道:
“嗯,周姨娘才走不久,过来坐了坐,与我闲话几句家常罢了。”
李君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周姨娘?”他低语重复,眼神在李令惜脸上逡巡片刻,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回避。
他显然对这说法有些存疑,但此刻他心乱如麻,阿姐既然说了是周姨娘,他便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不再深究。
他的视线从那堆绣线上猛然抬起,甚至未及请安,劈头便问:
“阿姐当真要嫁?”
李令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惊了一下,随即眼底浮上温软的了然。
她并未计较他的失礼,反而转移话题温声道:“君垣,怎么急匆匆过来?日头正毒,到我屋里喝盏清茶去。”说着便欲示意冬菱。
“不用。”李君垣生硬地打断,微微侧过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游移开去,落在那堆荷包上,语气硬邦邦地:
“我只是……恰巧路过,听说你在,便进来了。这些……绣给谁的?”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笨拙,耳根不易察觉地泛红。
“这些么?”李令惜拿起一枚,语气依旧柔和,“给祖母、父亲、母亲的快要好了,诸位姨娘和兄弟姐妹们的还差些时日。君垣那份,等过些日,阿姐给你绣个你喜欢的。”
李君垣猛地回头,他盯着李令惜:“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是不是真要去付家……”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那付轩允……” 后面的话卡在喉间,他想说对方配不上他的阿姐,可强烈的无力感堵住了他。
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更显别扭的呢喃:“……那么急着就把你推出去吗?”
“君垣。”李令惜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但更多的却是疲惫。
她放下荷包,伸手想去碰碰少年紧握的拳,却被他下意识地避开。
她顿住手,指尖在半空凝滞一瞬,才缓缓收回,交叠在身前。
日头烈了起来,李君垣来得匆匆,脸颊此刻又因为激动而更加红。
李令惜的目光穿过李君垣紧锁的眉峰,望向远处天上空那片蔚蓝,轻叹一声:
“亲事已定,纳采之礼已行。不是急不急,更非推出去。”她顿了顿,“身为李家女儿,为家族分忧,本是份内之事。若嫁与付家能换家中上下富贵,助父兄一臂之力,我……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李君垣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胸膛剧烈起伏,“所以就这样牺牲了你后半辈子?”
他咬着后槽牙重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姐当真是……好气魄!我只盼……付家上下,能配得上你这颗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尾音却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猛一拂袖,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旁边一盆矮小的盆栽,几片绿叶簌簌落下。
他不敢再停留,更不敢再看阿姐脸上那一抹倦怠与哀愁。
再多待一刻,少年那点脆弱的伪装就要溃不成军。
“随你!”
李君垣扔下冷冷的两个字,几乎是冲出了浣月阁的院门。
“二少爷!”冬菱被他的气势所慑,惊呼一声。
那袭靛蓝色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门后,院里又变得空落落。
李令惜久久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弟弟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方才被他拂袖时无意拂落在石阶旁的枯叶,在风里轻轻打了几个旋儿,最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