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蓁牵着姜姨娘的手腕从浣月阁出来后,便一直感觉到她手臂微微的颤抖。
她步履有些虚浮,显然是思绪还未平复。
欧阳蓁心下暗叹,柔声劝道:“姨娘,仔细头晕。奴婢扶您在这凉亭歇歇脚,定定神吧?”
姜姨娘木然地点点头,任由欧阳蓁将她引至水榭旁的凉亭落座。
亭子临水,池中初荷才露尖尖角,几尾锦鲤在碧波下游弋,微风送来丝丝水汽,总算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窒闷。
欧阳蓁站在一旁为她扇风。
亭内的气氛稍稍缓和。
姜姨娘看着池内,她沉默片刻,低低开口:“付家送来的纳采礼,我也有听闻。那抬数,红绸裹得都快瞧不见里头了,规格……着实不小。听外头管事议论,是付家老爷亲自过问操办的……”
欧阳蓁听得真切,她轻轻宽慰道:“姨娘您看,付家这般阵仗,足见是极看重这门亲事的。付家是积年的簪缨大族,门风清正,那位付三公子听闻是人中龙凤。大小姐品貌才情皆是顶尖,如此姻缘,必是佳话。姨娘您该放心才是,就莫要太过忧心了,要保重身子才是正理。”
姜姨娘听了,勉强扯动嘴角想回一个笑,却终究没扬起来,只嗫嚅道:“但愿……如你所说吧……”
她的目光投向亭外的荷花,眼神空茫,穿透了粼粼水波,落在不可知的方向。
欧阳蓁正想着再找些什么话,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向水榭东侧的□□深处。只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沿着卵石小路走来。
那人身量颇高,姿态优雅,虽是寻常的衣物,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欧阳蓁心中一凛,几乎是立刻便认出了来人。
是李君坔。
李君坔显然也注意到了凉亭中的两人。他目光一扫,步伐未停,径直朝凉亭走了过来。
待到近前,他站定,对着姜姨娘端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温雅平和:“姜姨娘安好。”
姜姨娘慌忙起身道:“君坔?。”
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的哽咽,显得有几分局促不安。
“姨娘身子不适,不必多礼。”李君坔温声道,及时止住了她起身的动作。
他的目光这才自然地扫过姜姨娘身侧的欧阳蓁。
欧阳蓁早已在李君坔走近时便垂下眼睫,恭敬地侍立在姜姨娘身侧后方。
此刻感受到那温和的目光掠过自己,她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屈膝福了一礼:“大少爷。”
李君坔对她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一抹出于礼节的微笑,算是回应。
就在刹那,欧阳蓁注意到了李君坔手中拿着的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小方盒。
那盒子被他宽大的右手握着,似乎装着什么重要之物。
姜姨娘在李君坔温言劝止下,没有完全起身,但姿态依旧有些僵硬。
她目光也落在李君坔手上那个精致的小盒子上,又见他步履方向分明是向着浣月阁的,不由得出声问道:“君坔这……步履匆匆,是要往何处去?”
李君坔闻言,自然地答道:“正要去看望惜妹妹。她这几日心绪似乎欠佳,听闻今早纳采礼也未露什么喜色,母亲也颇多担忧。”
他顺势将手中的紫檀小盒略举了举。
“寻了些她从前喜欢的小玩意儿,不是什么贵重物,但胜在精巧别致,想着送去给她解解闷。”
姜姨娘听到“惜妹妹”三个字,眼神便是一软,她连忙点头,挤出一个微笑:“君坔费心了。你们兄妹情深,快些去吧,莫让她等久了。”
李君坔嘴角含笑,目光却在姜姨娘脸上飞快地打量过。
他注意到了姜姨娘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方才在亭外便觉得她神情倦怠,此刻离得近了,更是清晰可见。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直接点破。
“姨娘气色瞧着有些疲惫,额上也见汗了。可是刚从外头回来?”
姜姨娘心中微微一震。面对这位素来敏锐周全的大少爷,她知道自己这掩饰功夫做得不够。
她心中苦涩更甚,也无意再强撑,便无奈承认道:“是啊,方才……我也是刚从惜丫头那儿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在她院里坐了一会儿。这丫头……眼看就要嫁人了,我这心里……实在是……有些放不下,也不舍得很。”
她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李君坔静静听着姜姨娘带着哽咽的话语,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朗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思忖。
随即,他唇角又重新勾起,恢复了他惯常的温雅笑容。
“姨娘心慈,感同身受。”他微微颔首,“不过,惜妹妹一向是极为懂事的,也知轻重。况且……”
他的话音在此处略作停顿,眼神却骤然锐利了一瞬,“姨娘放心,她既是我李家的女儿,无论嫁与谁家,我都绝不会让人委屈了她。”
姜姨娘显然被这番话所震,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他。
见话已说开,李君坔便不再多留。
他再次对着姜姨娘行了一礼:“姨娘宽心静养,多多保重身体。我这便去惜妹妹那边了。”
告退时,他目光自然转回,也对着一直恭敬侍立在一旁的欧阳蓁微微颔首致意。
“少爷慢走。”欧阳蓁迅速屈膝,垂首应道。
在他目光投过来的瞬间,她的心尖无端地微微颤栗了一下。
待他的身影转入□□深处,渐行渐远,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