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爷。”李福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厅堂。
莲花池畔,早晨的阳光落在池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上。李令惜屈膝蹲着,目光失焦地投在满池斑斓的锦鲤之中。
那些锦鲤肥硕艳丽,拖着长长的纱鳍,悠哉地吞吐着水泡,搅动起圈圈涟漪。
一夜无眠让她的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脸色在明媚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手中的帕子被无意识地绞得死紧。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急促。
是丫鬟冬菱。
“小姐!小姐!”冬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停在池边,“老爷和夫人在顺和堂等您!看样子是礼成事了,催您快些过去呢!”
李令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拔回思绪。
她没有言语,只是缓缓地点了下头,然后在冬菱担忧的目光中,她撑了一下池沿石栏,站起身来。
阳光瞬间刺入眼中,让她微微眩晕,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她没有去看冬菱,只低声说:“走吧。”
踏进顺和堂高高的门槛时,那凝重的气氛便扑面而来,檀香味更浓了。
李令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梁,走到堂中。她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行了一礼。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带着一丝轻颤。
李劭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那紧蹙的眉宇并未舒展。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并未饮用,徐徐开口:
“惜儿,付三郎你已知晓。付家在地方上颇有声望根基。你嫁过去,便是付家的人。要谨记自己的身份,恪守本分,为我李府增光添彩。”
他的语气威严而刻板,“这门亲事乃两家之好,望你好自为之,莫负父母之心。”
李令惜只是更低地垂着头,盯着脚下应道:“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郑夫人随即起身,走到李令惜面前扶起她,放柔了声音道:
“惜儿,付家簪缨世胄,付三郎能入老太太与你父亲的眼,也必有其可取之处。为人妇当以柔顺贤惠为美,孝顺公婆,体恤夫君,夫妻同心。”
李令惜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维持着一丝清醒。她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波澜,只在郑夫人停顿的间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女儿明白。”
李劭看着她低垂的头,皱了皱眉。
他放下始终未沾唇的茶盏,落在木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明白便好。”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算是作了结语,“你母亲会为你备办嫁妆,往后几日安心待在房内准备便是。无事便退下吧。”
“女儿告退。”
李令惜再次福身行礼,她转过身,动作有些慢。
跨过高高的门槛时,那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眼帘,激得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一阵尖锐的眩晕感袭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一直在门外等待的冬菱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虚扶了一下:“小姐!”
李令惜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拂开了她的手:“走吧。”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顺和堂。
回廊曲折空无一人,只有她们细碎的脚步声。
冬菱紧跟在后面,看着李令惜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都揪紧了,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她只能加快脚步,跟得更紧些。
“咳——”
像是压抑到了极致,李令惜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褪为一片死灰。她扶着石墙,身体随着咳嗽不住地颤抖。
“小姐!”冬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扶住她,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了?快顺顺气!快!”
李令惜咳得几乎喘不上气,许久,那阵撕扯般的咳嗽才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眼角咳出了泪花,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冬菱心疼极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您这是何苦呢?您心里难受,您哭出来也好啊!这般憋着……”
李令惜没有看冬菱,只是站直了身体,抹了抹眼角残余的泪水。
“无妨,回去吧。”
冬菱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控制不住地要涌出,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咬着唇,快步跟了上去。
李劭仅有两个庶女,李令惜这会儿要嫁了去,这让白姨娘也不由开始担忧起来,一早就派人到顺和堂打听了去。
虽然李令怜现在年纪还小,但总该提前做些准备。
“哼,这付家倒是出手阔绰。”白姨娘轻哼一声,对着身旁的香莲说道,“去打听打听,这付家给的聘礼里,究竟都有些什么稀罕玩意儿。可别让那丫头捡了高枝,倒显得咱们怜儿日后寒酸。”
听闻香莲归来所说的那些付家送来的丰厚礼品,白姨娘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与不甘,心中的焦虑愈发浓重。
如今她瞧得李令惜嫁得如此风光,她生怕自己精心养大的李令怜,日后若出阁,排场与嫁妆远不及李令惜,失了脸面不说,更怕委屈了女儿。
白姨娘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妆容。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眉眼间透着一股勾人的妩媚,即便已为育有三个子嗣,却依旧风姿绰约。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得意,心想自己虽为妾室,在这府中也算有几分体面,最得老爷宠爱。
可一想到女儿的将来,那丝得意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忧虑。
“阿娘,怜儿还困呢……”
李令怜被白姨娘从被窝里拽了起来,睡眼惺忪,小脸皱成一团。她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模样娇俏可爱。
白姨娘一边为她整理衣物,一边语气急促地说道:“快些收拾着,去给你老祖母请请安。”
她的手在女儿身上忙碌着。
“不是昨日才见着吗……”李令怜嘟着嘴坐起身来,小手揉着眼睛,一脸的不情愿。
她本就贪睡,此刻被强行叫醒,心中满是委屈。
白姨娘见状,柳眉一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佯装生气道:“你这丫头,怎如此不懂事!老祖母是府里的长辈,咱们自然要多多孝顺。再说了,多去老祖母跟前走动走动,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快些起来,莫要磨蹭。”
李令怜被母亲这一拍,虽不疼,却也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母亲的脾气,虽平日里对她宠爱有加,可一旦发起火来,自己也是要吃些苦头的。
于是,她不情不愿地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下了床,任由丫鬟们为她梳洗打扮。
一番折腾后,李令怜终于收拾妥当。她穿着崭新的衣裳,头戴精致的发饰,白姨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嗯,这才像样。”
“速些儿呀,此刻想来你老祖母应尚未用早膳呢。你前去相伴,陪她叙叙话,解解闷儿。”白姨娘轻轻推了推李令怜,又转头对着香莲道,“香莲,你便陪着小姐一同去,路上仔细照应着。”
“是。”香莲应诺,“小姐,我们走吧。”
李令怜懵懂地点了点头,被香莲轻轻牵着,缓缓带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