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沈玉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

就连当初沈玉被全身鞭打成伤被冰凉刺骨的江水浸透之时也不及此次疼痛的万一，那是一种自内而外的绞痛，全身像在身处于冰窖之中，即便是全身都围满了汤捂子都只能将将缓解些许疼痛，她什么也吃不下，还要喝林绝开的苦药，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成了皮包骨，她本就因为前些日子在城墙之上累的整日吃不下什么，如今更是，章珉想尽办法做些吃的沈玉也只能吃下丁点。

此番来葵水，沈玉像到油锅里滚了一圈，到最后硬生生疼昏了过去，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沈玉在第五天终于醒来，此时她已经不再疼了，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章珉在沈玉身旁守了五日，看着她这样难受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也不能替她承受，林绝说了，那疼痛如同生子，生子的疼痛是什么样子，章珉自然是不知道的，可却听说过女人产子就如同过了一趟鬼门关，此番沈玉的状态正是这样，她生生疼昏了过去，究竟是怎样的疼痛让一向忍耐力极好的沈玉都昏了过去，章珉连夜写信又同林绝说沈玉的情况，他将所有细节都一一复述，请林绝再想想办法看有没有什么药可以缓解疼痛，如若以后沈玉每次来葵水都要这样疼一遭的话，那岂不是成了她余生的弱点，她现在的处境如此艰难，这样的虚弱时刻于她而言是致命的。

沈玉悠悠转醒，整个人的身体沉重，她抬头一看，身上压了足足十床被子，直直压的她喘不过气，她想要开口，声音却沙哑无比，什么也说不出来。

床边趴着章珉，他这些日子都日日守在床边，一直在照顾沈玉，不假手于人，就算是睡觉也只是趴在床边，他的手死死牵着沈玉的手，沈玉感受到手中传来的热意看向趴着的章珉。

他侧着脸正对着沈玉，眼下乌青，嘴边长了一圈胡子，沈玉甚少见到如此狼狈的章珉，这些年他都是非常整洁，每日将自己收拾的齐整无比，谁都挑不出错。

沈玉静静的看着他，趴着的章珉像是感受到手中之人的清醒，也睁开了眼，正对上沈玉盯着的面容，苍白无力，活脱脱一个病美人。

章珉看着她便紧张问道：“现在如何，还疼吗？”

沈玉看着紧张的章珉连忙想要回答，却在开口那刻只有沙哑声，不成音调。

章珉见此连忙拿起一旁的茶水，倒了一杯，用手感受温度，还是温的，他递到沈玉嘴边，沈玉慢慢喝着，好半晌，才悠悠开口，“已经好多了，现在一点儿也不疼了。”

“姜至一直做着你平日里爱吃的东西，你这几日都没有吃什么，现在吃一些吧。”章珉看着沈玉。

“好。”沈玉如今已经饿的感觉不出来了。

（半年后）

从盛夏到隆冬，这是沈玉在两广过的第一个冬天，这里的冬日不像京城那么寒冷，倒让她的手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心。

不过章珉还是寻了炭火，如今不只是沈玉的手，他还怕她再来葵水，自上次那次葵水过去后，她便再没来过了，后来林绝来信说，或许一年才会来一次，沈玉倒是看得开，还调笑说看来还是万物有衡，之前一年要来多次，疼数回，如今不过是将那十几次都叠加在一起，这样看来倒也是个好事。

沈玉苦中作乐惯了，万事都看得开，所有的苦难都在熬过去后都不会留在她心上，她只会往好处想，从来不会反复抱怨。

也是，要真是反复想着痛苦的事，按沈玉曾经的种种，大抵这辈子都想不开了。

今日是除夕，城中百姓围在一起篝火，这半年经过沈玉的治理，两广之地渐渐富裕，沈玉打通了海上商道，又将龙江船厂在此地开了分号，以极低的价格将船提供给百姓，为他们提供了一份谋生之计，渔期捕捞，其余时间乘船远航贸易，渐渐的，民生富足，沈玉上报京城减免赋税，这个除夕，两广的百姓彻底过了一个好年，沈玉也实现了当初的设想——藏富于民。

比她当初想的更快，更好。

这一年时间，她还以两广总督的名义开办了医馆，书院，所有的钱从公账上出，百姓们真正做到了有病可医，有书可读。

京城之中也传来消息，声称朱祁佑近日身子逐渐变好，开始上朝处理政务，如今帝后二人临朝，也是相得益彰。

沈玉在城中走着，如今的城里张灯结彩，一片祥和，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边尽是摊贩的叫卖声，往来百姓看见穿着常服的沈玉和章珉都开心的唤着沈大人和章大人。

他们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这半年沈玉同城中百姓彻底打成一片，谁家有什么难处都会同沈玉说，无一例外，沈玉都尽数帮衬，自此，沈玉的民心大涨，两广之内，沈玉的贤名被口口相传。

沈玉同章珉转了一圈，照顾了几位摊贩的生意，摊贩的主人看见是沈玉都不肯要银子，沈玉不听他们的，放下银子便走。

两人走到街道尽头的水池边，城中人都买了花灯在此地放，沈玉见此，同章珉一起买了盏莲花灯一起放在池中。

水波荡漾，将一盏盏花灯送向远方。

“你说，他们都许了什么愿？”沈玉看着满池花灯看向章珉。

夜色正浓，可这里却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更衬得两人眉眼如画，如皓月星火。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沈玉突然读懂了这句诗的意境，世间最美好的不过于此。

两人在漫天灯火之中十指相握，一同看着万家灯火。

天空之中烟花绚烂，孔明灯如星火升空。

这景象，沈玉永世难忘。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沈玉不知的是，一封书信正在府中等她，而那信中之事，将她瞬间从天堂带到地狱。

两月之前，沈玉一封奏疏递到京城。

信中内容如若让别人看到，都会觉得沈玉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