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还没落地,阿利雅就意识到,她能遇见多里安的几率很低。
从名人的安保角度考虑,多里安的帐号不太可能即时更新。让她立刻订票启程的那张照片很可能是昨天、甚至更早之前拍摄的。
但她并没有因此取消行程。
降落之后,阿利雅租车继续出发。和那一年夏天随意换乘火车不同,这次她的目的地明确。
冬季的南部海岸灰蒙蒙的,沿途路牌却仍是盛夏海面般的蔚蓝色。新年假期才过,往夏季度假胜地的公路畅通无阻。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阿利雅在前后一百米内都看不到第二辆车。
“2000米/瓦勒梅”——路牌映入眼帘,阿利雅无声念上面的地名,却差点呛住。
回忆2015年的那个夏天时,她一直刻意回避所有事发生的具体地理位置,用“海滨小城”之类暧昧的说法代替真实地名。
好像只要那么做,在瓦勒梅发生的邂逅和别离都与她隔了一段距离,不再是让她喜悦却也痛苦过的亲身经历。
驶进瓦勒梅之后,阿利雅减缓车速,打量两侧街景。
或许因为几小时前刚下过雨,目之所及之处都湿漉漉的,比记忆中要暗上一个色号。车前灯照耀下,哪里都看上去陌生。她一时之间辨别不出哪条路去露台咖啡馆最快,只得求助于导航。
她行进得小心翼翼,就怕错过一个拐弯,浪费时间。
渐渐地,两旁建筑物的轮廓与记忆中的光景对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觉收紧。
淡季的度假小城几乎没有游客,瓦勒梅滨海的主街也安静得像在打盹。
悬在道路上方的彩旗是上个夏天的遗物,脏兮兮的,在冷风中晃荡。沿街建筑物在阳光灿烂时鲜艳得宛如水果硬糖,同样的墙面缺了晴空映衬,也褪了一层颜色,显得陈旧。
阿利雅原本躁动不安的心绪也不由静了下来。
数分钟后,导航提示已抵达目的地,她愣了愣。
一月天黑得早,车窗外一片昏沉,完全看不到应有的灯火。
她下车确认。抬头就是眼熟的白底招牌,深色印刷体勾勒出店名Le Balcon,没有错。但店内一片漆黑。
阿利雅走到门口,这才看到玻璃门内侧贴着手写告示:
1月第一周都提早打烊,下午三点停止接单。
而现在早过了四点。
阿利雅扬起头,苦笑了一下。她之前还想着,至少能在熟悉的地方喝杯咖啡。
现在这个计划也泡汤了。
她在明显翻修过的咖啡店门前静立了好半晌,转身沿着主街往来时的方向走。
身体居然还记得她曾经一遍遍地走这段路。徒步每前进一点,就有新的记忆复苏。全都是开车经过时没有立刻想起的事。
露台咖啡馆再向前两个门面是杂货店,夏季主业是向游客兜售冰箱贴之类的纪念品;天气好的时候,店主也会跑到近旁的码头上,帮游客拍收费纪念照。
阿利雅和多里安几乎每天都从他店门前经过,时间久了,他主动提出免费给他们拍一张,当作给客人看的样片。阿利雅怕留存影像惹出后患,找了个理由婉拒了。多里安没说什么,但生了半天闷气,她花了点心思才哄好。
但谁能想到呢,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还是偶然被相机镜头捕捉到了。
再向前半个街区的旧书店倒是还亮着灯。为了给多里安买礼物,阿利雅在这里打过短工。
她隔着玻璃往店内看,占据整面墙的书架、还有随处可见的图书推车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那段时间日结工资时,她都会反复计算,仔细倒数还有几天才能买下礼物。那份喜悦如今十分遥远,回想起来只让她惆怅。
书店店主的头发白了一些,缩在惯常的角落里看书。阿利雅站着良久没动,她若有所觉,往店外看来。阿利雅连忙迈步向前,怕被认出来,也怕爱开玩笑的店主问她,送礼物的对象现在怎么样了。
看过不知道多少次日落的公共海滩,周末有农夫集市的中心广场,一起挑过衣服的二手店,刚开始约会时坐过的那张街心花园长椅……越来越多的回忆涌上来,像涨潮时没过脚背的海浪。
阿利雅都感到惊讶,她居然记得那么多。
再向前就是与主街一端相连三岔路口。从这里可以看到瓦勒梅城心的度假酒店群落。其中最高最气派的那栋是皇冠酒店,据说高层的套房能看到瓦勒梅最好的海景。开往最近的火车站、卡尔维恩站的巴士也从那里出发。
黄昏时刻,又是冷清的时节,酒店前的车站空荡荡的,大堂门口更是连个门童的影子都看看不到。
两次从这里离开瓦勒梅,阿利雅都拖到最后一刻才上车。
第一次她没走成,第二次巴士准点出发,但多里安也在同一班车上。巴士沿途停靠的每一站,她都在等他下车,但他始终没有。他难道要这么跟着她回去,直接去见她那位未婚夫?这个念头荒谬又有些可怖,但那时候有那么一瞬,她居然觉得如果真闹到那个地步,无论怎样灾难性的后果,她也会接受。
但多里安看着她走进卡尔维恩火车站,只是看着。
下火车后她不止一次产生幻觉,觉得在余光里看到了多里安,抑或是与他极度相似的人影。她没敢回头看,费劲全力用笑脸面对凯蒂。
这个残酷的夏天会是只有她知晓的秘密,她以为能维持好表现。但一进酒店房间,她就在凯蒂面前哭到崩溃。
那时候她确实认为,她和他彻底结束了。
从皇冠酒店往居民区深处走十多分钟,就到了阿利雅那时租住的公寓附近。
公寓楼倒是没多少变化,和记忆里一样陈旧。可她口袋里不再有钥匙,也就没了走进楼内的理由。即便重新回到603室,在那扇门后已然发生的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也已经不是那时的自己了。
阿利雅没有继续靠近,只站在路口,望向603室露台的方向,默默看了良久。
红色车灯在眼前滑出一道长影,她如梦初醒。她甩甩头,继续前进,住过的公寓彻底融入身后昏黑的天色。风穿过行道树,摇下几片叶子,还有稀疏的雨点。
她把伞忘在了车上,只能加快脚步。
但雨势变大的速度更快,顷刻之间便织出一片细密的雨幕。
四周店铺都早早歇业,阿利雅就近挑了个有门廊的店面躲雨。缓了缓,她忽然觉得从门廊柱子之间看出去的街道景色十分眼熟。
数步外的路灯孤零零伫在雨中,散发的暖光勉强足够她仔细环顾这条门廊。
阿利雅突然抽了口气,快步下台阶,冲进雨中。
她抬头辨认店铺招牌,褪色的字母在雨中淡得几乎和背板融为一体,但熟悉的人还是能大致读出轮廓:
‘卢米埃尔剧场’。
阿利雅的呼吸加速。她重新打量影院四周,没有错,确实是这里,她居然回到了这里——
那个夏天真正开始的地方。
可细看之下,这里又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小小影院。入口的墙面斑驳,张贴的海报褪色,门上绕着锁链;金属链条和门把手上都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
阿利雅打开手机查询,地图应用上显示,卢米埃尔剧场已经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