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方代理人来邮件了,尾款已经到账,产权转让彻底完成了。”
阿利雅和亨利居住过的大宅就此转手成功。
摆脱那栋房子就像是彻底结束了一个人生阶段。阿利雅忍住在办公椅里旋转的冲动,微笑起来:“新年的第一桩大事那么快就办好了。”
“今年一定都会顺利的。”爱丽丝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阿利雅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你可以提早下班了,我没忘记你今天下午请假。是要搞马拉松观影?”
“对,《魔眼》系列,和几个朋友一起,”爱丽丝阖上笔记本电脑,“那么我先告辞了。明天早上我会准时检查邮件的,请放心。”
阿利雅摆摆手,目送秘书走出去。
她在书房里独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每天她都会清理不需要保留的短信,于是多里安前天发来的消息仍然浮在首页。只有简短的一句:
‘生日快乐’。
阿利雅回了个‘谢谢’。
对话就此停止。
她点开输入框停留了片刻,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阿利雅起身给自己倒水,思绪又飘回刚才私人秘书提及《魔眼》系列时的模样。爱丽丝眼睛里的雀跃神情完全藏不住。
倒是她自己,不要说进电影院了,完整看完一部电影也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垂眸思索片刻,她在搜索引擎键入又删除,最后检索:多里安·巴克斯展映。
那天在游民影业的派对上有人顺口提了一句,她不知为什么记到现在。
目前有两家艺术院线都在重映多里安的作品,市内参与的影院都离她的住所很远,不在她惯常活动的区域。
阿利雅在今天上映的两部电影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选了《余兴派对》。下一场放映是一个半小时后,现在出发时间理应充裕。
然而特殊场次预售火爆,在线已无余票。
网站显示现场会预留少量入场券,要看只能尽快去线下窗口碰运气。阿利雅匆忙驱车抵达影院,下车前却又突然有些心虚。她对着车内镜子戴上墨镜,又拉了拉兜住头发的帽子。
幸运的是,她买到了线下余票。
工作日中午的场次理应冷清,然而接近开场时,小影厅居然有八成满。
灯光到点转暗,阿利雅独自坐在后排,看着前排亮起的手机屏幕渐次熄灭。整座影厅陷入黑暗。
有那么一秒,银幕也黑漆漆的,只有不远处放映机运作的细响清晰可闻。
她莫名有些不安。
至今她都没看过多里安的成名作。确切说,她一直在有意回避这部电影,多里安也对那段时间的事保持缄默。
一开场就是主角独白。是阿利雅熟悉的嗓音,用的却是陌生的语调和吐字方式:
“有些人相信,自己生来就是特别的。”
伴着跃动的80年代金曲,画面亮起,镜头跟踪似地追着穿牛仔外套的背影,穿过乱糟糟的一居室,扫过堆着书籍和脏餐具的桌子,而后给冰箱上的日历特写,在被红圈高亮的日期和文字上顿了半秒:
还款。
镜头再度追上牛仔外套,离开公寓,穿进典型的老公寓走廊,一头扎进夜色中艳光闪烁的大都市街道。牛仔外套的主人走路很快,脊背习惯性地微微佝偻,领着镜头拐进小路,走边门进入一家打烊的酒吧。
强劲的音乐在他进门的那刻戛然而止。
黑发青年不耐地扯下外套,往吧台上随手一扔。他拨开围栏板,走到酒保的位置,一手撑着吧台转身,面对客人进门的方向,也是在电影开始后第一次直面镜头。
眼下青黑,神情寡淡,目光却有些凶恶——曾经的新锐年轻作家、如今满身债的酒保丹尼就这么登场了。
身旁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阿利雅抓紧了影院座椅扶手。她太熟悉这张脸了,可还是被这个正脸特写震住。几乎同时,她浑身上下的细胞好像都开始叫嚣抗议:不对,这不是多里安,她认识的多里安不是这个人。
画面中的人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怒气。他当然是英俊的,否则剧照不会迅速引爆互联网,但至少在这几分钟里,丹尼从头到脚有如实质的颓废太过抢眼,观众第一眼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英俊。
酒吧老板的奚落,一见面就嘲弄地询问原稿进度的熟客,还有打到酒吧来的催债电话。丹尼的过往如拼图般逐渐显露全貌:
19岁时就获得新人文学奖,红极一时,却很快从大学辍学,挥霍掉奖金和版税,欠债数字一日日涨,写作灵感却比破洞的水罐更快见底。
一到晚十点,丹尼第二份工作就开始了。他从酒吧后厨进入地下室,敲开壮汉把守的金属门,站到地下赌场的桌旁发牌。
今天造访的客人里有张意想不到的熟面孔:丹尼大学时的室友查理。
查理比丹尼高两个年级,那时两人都投稿参赛,查理总是颗粒无收,丹尼于是心安理得地经常抓他来校对稿件,高高在上地点评查理的新点子。现在两人地位彻底反转,查理是常登上图书畅销排行榜的有名作家,而距离丹尼上次完整写出稿件已经有三年。
丹尼站在房间角落,目光黏在“旧友”的背影上。
窥探人物内心般的摄影镜头拉得很近,追着他的视线挪动,时不时切回特写,捕捉丹尼脸上所有幽微的表情变化。
不需要任何一句台词,丹尼的所思所想便无所遁形:过于震惊的麻木,难以置信,名牌西装和镀金打火机点燃的艳羡,紧接着来袭的耻辱感,而后是愤愤不平。
为什么是查理?凭什么不是他?
阿利雅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
不知不觉间,银幕上的人在她眼里不再是多里安,他成了‘丹尼’,也只是丹尼。
她和一整个影厅的人一起看他假装友善,在某晚牌局结束后约查理喝酒叙旧,套出查理为什么一日复一日地回到赌桌前:
当红大作家也写不出来了。
空酒杯一次次被注满,而后再次只剩冰块。查理歪在吧台上,醉醺醺地说出“不如你来帮我写,你一直比我有想法”。
那一刻,丹尼的眼睛野兽般亮了起来。
次日,他重新坐回打字机前,绷着脸、用力敲出第一个字母。
最初他写得很慢,时不时要退回涂改重来;迟疑迅速消退,他越写越快,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阿利雅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上欣喜若狂的脸,连换了两个坐姿,仍然静不下来。丹尼失而复得的喜悦神色让她背后有些发毛。
那感觉……就像在完全陌生的脸上看到了熟人的影子。
丹尼敲打出的原稿装进牛皮纸袋,啪地扔到查理面前,再下个镜头,又出现在出版社编辑的桌上。
镜头一转,书店新书区域满满当当垒着精装本,封面上、横幅上印着查理的名字,顾客翻开其中一册试阅,第一页赫然与丹尼的原稿开头完全一样。
摆着查理新作的书店被框进照片,连同附带的新闻报道一起被丹尼仔细地从报纸上剪下来,小心地放进活页文件夹,里面有稿费支票、查理提醒截稿日的便条。镜头在从杂志上裁下的两页停留,微微地左右移动,仿佛循着丹尼的视线,读了一遍其中的重要部分:
这是一篇关于畅销书业内枪手的调查报道。
本地黄页在丹尼手边摊开,他找到撰写文章的那位调查记者,在剪报边角记下她的电话号码。
影院里有人呼了口气,像是叹息。丹尼的计划展露在观众眼前:继续为查理撰稿,当幽灵写手赚钱还债;与那位调查记者玛丽会面,在她的指导下收集更多证据,准备告发查理,让他名声扫地。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顺利得让阿利雅有些不安。
丹尼辞掉了酒吧的工作,专心写稿。他因为查理认识了新朋友,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背脊也挺得更直了。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重生活也在继续——他与记者玛丽的关系逐渐拉近,某次会面后他送她到公寓楼下,她没邀请他上楼,手却暧昧地搭在他小臂上好半晌。进门前她意味深长地问,他应该也有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吧?
丹尼整晚都没阖眼。
阿利雅也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这个画面令她猛然从故事中抽身。她禁不住想,和多里安第一次真正交谈也是他送她到楼下,她同样没邀请他上楼。
是不值一提的巧合,但演这个场景的时候,多里安在想什么?
画面逐渐转亮,清晨的鸟鸣声中,丹尼忽然从床上挺身起来。他从书架底部翻出搁置数年的旧文稿,从头看了一遍,而后在崭新的稿纸上敲出翻修重写的第一句话。
短暂的黑场过渡后,影片开头的那首舞曲再次响起。
查理的“新作”斩获出版协会畅销金奖。颁奖典礼后的余兴派对上,趁着查理心情大好,丹尼小心地提出要求,请查理帮忙引荐相熟的出版社编辑——为大作家赶稿的间歇,他写了个无伤大雅的小东西。
查理眯着眼睛瞧丹尼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而后拍着他的肩膀欣然应允,拉上丹尼就去了责任编辑所在的小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