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短短十分钟内，阿利雅第二次听到多里安·巴克斯这个名字。

不用回头确认，她知道话题并非因她在场而起。

“这是不是卡鲁索第一次起用新生代演员当主角？”

“你忘了《白夜》？”

“那次是纯新人，托尼挖出来的。多里安的情况可不太一样……”

这是游民影业的年终派对，来宾绝大多数是业内人士。名导演安东尼奥·卡鲁索前不久公开了新片班底，于是理所当然地，这成了现场的热议话题。

主演的名字也随之在不同人的口中反复出现。

阿利雅漫不经心地应和着熟人抱怨新英格兰天气，身后几个制片人的谈话又溜进耳朵里：

“卡鲁索挑人的眼光没得说，这部片子出来，多里安是不是真的是演技派的争论也该消停了。”

“哎，那倒未必。如果成片质量一般，大概会怪到他身上。”

“不管演得好不好，只要他能把年轻观众拉进影院，那就是大功一件。”

“也对，说起来有几个艺术院线趁着这波热度，准备搞多里安·巴克斯展映，小赚绝对没问题。”

阿利雅把杯子凑到唇边，掩盖表情。

之前多里安发布的那个帖文应该是个明确的信号。无论她是否想明白了，似乎都已经迟了。那也意味着，她不再有资格在意人们是如何谈论他的。

但阿利雅还没能习惯。

不管是第几次，熟悉的名字骤然响起，她都会如同走夜路时被人从后拍肩一样僵住。

今天的派对选在曼哈顿格拉梅西公园区域的私人俱乐部，典型的19世纪联排别墅构造，光线有些昏暗，但好就好在空间隔断多。厌烦了一群人的空气？那就换一群人继续聊。

阿利雅找了个借口脱身，端着酒杯穿过敞开的双开木门，走进相连的下一个会客厅，找了张熟面孔过去搭话。

北侧充当荧幕的墙上正放映着游民影业的宣传视频，由他们负责发行宣传的电影片段剪辑而成。

《玛蒂尔达》的镜头一闪而过。仿佛为了吸引注意力，视频末尾公司logo前的最后数帧还选了多里安的单人特写。阿利雅对视频里多里安的造型有印象，是他定档明年春季的艺术院线新片。

“听说多里安和达什在谈二搭，毕竟是他们在《余兴派对》之后的首次合作，关注度小不了。游民似乎也想挤进制片栏。”

“多里安和游民关系好像还不错，他本人今天倒是还没露脸？”

这宣传片果然引发了讨论。

“多里安今天会来吗？”

阿利雅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问题是冲她来的。

发问的是个半熟不熟的同龄人，她在纽约上学时在派对上经常碰见。对方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探究，显然没有忘记她和多里安之前的绯闻。

“这你不如问凯蒂或者菲利普？他们肯定比我清楚。”阿利雅说着带头左右张望，寻找起凯蒂的身影。

见她神色淡然，不像是有故事可以深挖，对方立刻丧失了继续刨根究底的兴致。话题很快转到了凯蒂和菲利普这对未婚夫妻身上。竞猜这两人究竟是会分手还是有新进展，俨然已经成了某些圈子内部的娱乐活动。

阿利雅没加入讨论，借着换杯酒水的由头走开一步，再次抬眸看向滚动播放的宣传视频。

在大屏幕上远远地看多里安有种古怪的安全感，隔着画面，谁都没法真的伤害到谁。然而镜头下的他和她所知道的那个多里安有太多不同，她又有些微妙的不满足。

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她没法继续对另一缕思绪视而不见：

她并不是不想见他。

但多里安今天不会来。

洛伦似乎忘了把阿利雅移出日历共享名单，于是，她现在依然可以查看多里安每一天的行程安排。她只能默认勾选不显示多里安的日历，以免显得她像在偷窥。

唯独这次接受凯蒂的邀请之前，阿利雅还是没忍住，确认了一下——多里安到22日都在爱尔兰拍戏，即便连夜跨大西洋赶到纽约，也不太可能出现在23日举行的派对上。

“嘿，好久不见。”

阿利雅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伊娃·菲。

“好久不见，”阿利雅和伊娃贴了贴脸，“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但你太受欢迎了，我都挤不过去。”

“所以只能由我来找你了。”伊娃说着眨眨眼。

阿利雅正担心下一句某个名字又会冒出来，伊娃就径自分享起在墨西哥城还有巴西利亚的见闻。《玛蒂尔达》的中南美宣传之旅似乎很愉快，阿利雅松了口气，挨着伊娃认真看她拍的各种旅途视频，终于短暂地放松了片刻。

外面走廊上忽然骚动起来。

人潮带动人潮，越来越多人向同一个方向看去。伊娃话说了一半停住，阿利雅也讶然回头。

隔着一丛丛的宾客，猝不及防，她看到了多里安。

他和《玛蒂尔达》的导演一同上楼，身边的几个人阿利雅也觉得眼熟。他们一踏入这个会客厅，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人实在是太多了。有立刻上前打招呼的；也有矜持地保持一段距离，等着多里安一行人经过时体面让他人介绍的。好像所有人都想过去和他说上几句，其他几个房间里的人闻讯也聚拢过来。

多里安坦然沐浴在人群的注视下。他与来到面前的每个人寒暄问好，彬彬有礼。偶尔有人要求合影，他也笑着答应。

只有两波人问候之间短暂的间歇，他才会停一停，目光放空，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流露出些微疲惫。

有那么一瞬间，阿利雅几乎以为他们对上了视线。但大约只是错觉。人太多了。

“你不知道他会来？”伊娃察觉阿利雅脸色不对，附耳低声问她。

阿利雅摇摇头。

伊娃见面后第一次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们都整理好心情了。”

“我听说他这两天在拍戏，赶不过来。”阿利雅也压低声音。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拍摄计划有变。”

阿利雅看了看伊娃，忽然意识到她现在所在的位置不妙。伊娃是多里安的新作搭档，他肯定要过来和伊娃说两句。

“我去一下休息室。”阿利雅在伊娃手臂上搭了一下，侧身穿进人丛，悄悄离开了这个会客厅。

快步走进女士休息室，阿利雅摸出手机，给凯蒂发短信。内容是一个问号。

凯蒂倒是回得飞快，完全领会了她这一个标点符号里传达的意思：‘抱歉，他临时来的。之前RSVP他说来不了。’

阿利雅闭了闭眼，对方已经又一条调侃的新消息过来：

‘命运倒是对你挺宽容的，又送你一个机会。’

阿利雅没回。

有人推门进来，她立刻转向梳妆镜，低头假装在手包里翻找东西。

她知道早晚会和多里安碰上。但不是今天。毫无准备。

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对她无动于衷的多里安——那不止是自尊心的问题。

※

多里安一进门就注意到阿利雅也在。

她和伊娃亲密地凑在一起看手机，兴味盎然地笑着。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她露出那么松弛的表情了。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他就被陌生的面孔围住了。定了定神，他端着微笑和来人寒暄起来。等他再次朝刚才的方向看，只看到阿利雅钻进人群深处的一个侧影。

伊娃冲他抬了一下眉毛。

对某些人来说，他的到来显然是个不受欢迎的“意外惊喜”。

参加游民影业的年终派对确实是临时决定，《玛蒂尔达》的导演发短信问他是否出席，想给他介绍几个熟人，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来布鲁克林的路上，他刻意没细想在这个派对上可能碰到什么人。

《无可慰藉》筹备的消息释出之后，那些对他上升太快隐隐抱着不满的人一下子换了副面孔，表现得好像从一开始就看好他，愿意在他身上押宝。名导演的光环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

对于多里安而言，拿到角色只是开始。

卡鲁索给他的角色是任何演员都会想要挑战的，但也是他至今从未尝试过的类型。他很清楚，一旦这部电影评价低于预期，现在笑着称赞他未来可期的人又会再次变脸。

一旦这么想，现在这样的应酬就让他不耐烦起来。

离开这个会客厅的时候，多里安又看到了阿利雅。

俱乐部一共四间会客厅，三间打通，要反复看见一个人非常容易。但阿利雅总是出现在与他前进方向错开的位置，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她好像在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