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自觉地用余光留意阿利雅很久。

她看起来很好。她开启社交模式的时候，可以表现得非常健谈友善，楼上楼下，每个房间，哪里都有她的熟人。

有时他们会不经意间对上眼神。无法判断是偶然，还是她也在看他。

但阿利雅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他于是率先别开脸。

偶尔他会听到她的笑声，从不远不近的角落传来。他和人聊天的节奏便唐突地断了，像五线谱漏印了一小节。

他倒是想知道有什么那么有趣。

于是他连带着观察起和她对话的人。她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如果有异性在她身边停留得有些久，他就忍不住找机会看过去。

多里安对心烦意乱的自己恼火又厌烦。

或许他还抱着可笑的期待，希望哪怕只有一次，她会主动朝他走过来，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只有他追上去。

等多里安应付完几个需要妥善对待的投资人，再转头看，阿利雅又不见了。

在大洋两头奔波的疲惫骤然涌上来。他借口说要透口气，把洛伦留下，独自往俱乐部深处走，一路避开人声喧闹的房间，往僻静的方向去。

折过拐角，前方的一扇门恰好打开，他和出房间的人迎面碰上。

是阿利雅。

两个人都愣住了。

“刚才侍者把酒洒我身上了，所以我借地方换了身衣服。”

没必要解释得那么详细，但除了她为何在这里的前情，阿利雅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多里安像是这才注意到她和刚才穿的不是一条裙子。他从头到脚地扫了她一眼，慢了半拍才开口：“我出来透个气。”

阿利雅唇角勾了勾。但那弧度几乎立刻就消失了。她温和地调侃，仿佛他们是能稍微开几句玩笑的朋友：“谁让你是现在的焦点人物呢。”

抿唇停顿了几秒，她的声音低下去。

“祝贺你。”

她明明已经祝贺过他一次。夏天接到卡鲁索的邀约电话的时候，她就在他身边。

多里安没说话。

阿利雅似乎穿不惯临时借来的衣服，沉默时先是反复捋领口，而后又整理起裙摆褶皱。抬眼一看，多里安视线没挪动分毫，就一言不发地看她折腾衣服。

她顿时有些难堪，试图用发问掩饰尴尬：“除了工作，你最近怎么样？”

他没立刻答话。

最近的壁灯在两人半步外，附近没有窗户，胡桃色的走廊、墙上的肖像画都蒙着一层陈旧的暗色。多里安的灰眼睛和画中人一样，都沉沉的染上阴影的颜色。

“还好。”

他终于开口，紧随而来的是又一阵透不过气的沉默。

“我以为你最近在爱尔兰拍戏。”阿利雅又找了个话题。

多里安闻言扬了一下眉毛，盯着她的目光透出探究。

她避开他的视线，又开始拨弄手链。

“天气原因改了拍摄计划，其他人的外景改之后棚拍，提早一天让我杀青了。我昨天刚到，今天莉莉……你也见过的，《玛蒂尔达》的导演，她临时叫上我，说是有几个她认识的制片人和导演会来。”多里安说着抿了抿唇。

他不该解释那么多，反倒显得心虚。

阿利雅关注的重点却不在这里。

“那么你时差还没倒过来吧？”她朝走廊反方向的座钟看了一眼，现在爱尔兰应该是凌晨时段，“派对恰好是最累的时候。”

话出口她就懊恼起来。他劳累与否，都不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了。

多里安讶然侧头看过来，壁灯的光亮在他瞳孔里晃了晃。

他看了她好半晌，忽然问：“你呢？最近怎么样？”

“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有些迟疑，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博蒙特开始接受散客预约参观了，这个月主要在忙这个。搭建预约网站的外包还出了点问题，后台差点在开放预约第一天崩溃，幸好——”

说了几句阿利雅就意识到，多里安大概没兴趣听这些琐碎的事。他对博蒙特城堡本来就很难有好印象。

语声于是戛然而止。

多里安却听得很认真。他疑惑地偏了偏头，奇怪她唐突停下。

再次四目相对，阿利雅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

“凯蒂肯定奇怪我怎么换个衣服要那么久，”她强笑了一下，“我该回去找她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没有挪动半步。

“下周是你的生日。”多里安突然说。

阿利雅哽了哽，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空握起来，旋即松开了。

“我真的必须走了。”她喃喃，声音有些沙哑。

多里安刚要开口，欢声笑语从走廊拐角后方靠近。有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多里安抓住她的手腕，推开最近的那扇门，拉着她就闪身进去。

刚才阿利雅离开时关了顶灯，室内只剩一个球形灯在地上幽幽发着光，但也足够看清周围环境。

这是一间旧藏书室，现在充当活动时的休息室。房间中央伫了两个移动衣架，上面挂着供客人应急的衣服。纸箱靠墙高高垒起来，里面都是有游民影业logo的纪念品。

阿利雅才和多里安挨着墙站定，脚步声和说话声就在门外停下了。

她吓得肩膀一跳，下意识屏息。圈着她手腕的指掌也跟着蓦地收紧。他体温比她高，恍惚之间，肌肤相触的地方都感觉滚烫，像要烧起来。

顿了顿，这份熟悉的热度贴着她的手腕内侧向下滑动。他没再继续扣着她，转而拉住她的手。

“从门口注意不到这里。死角。”他俯到她耳边低声说。

吐息撩动她鬓边的散发，她偏头朝反方向缩了缩。

门在这时被推开，有人探头进来嘀咕：“唔？这也不是吸烟室啊？”

“走错了吧？我记得……应该是个小露台？”

“算了，也不是忍不了这一会儿。”

门再次阖上。

两人都一动不动。

阿利雅冷不防想到，如果是半个月前，多里安大概很乐意被人撞见和她在一起。她不禁笑了笑。

多里安惊醒似地放开她，退了半步。

“抱歉。”他低声说，没有看着她。

阿利雅的手包震动了两下。她摸出手机查看。

“凯蒂催我下去，快致辞了。”

多里安轻轻应了。她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他没有挽留。

阿利雅回到主会场时，气息还有些急促。她时间倒是拿捏得正好，刚巧凯蒂和菲利普相携着走到中央会客厅壁炉前，开始致辞。那里略微高起，搭出一个简易演讲台。

菲利普的年终致辞挑不出错，却也乏善可陈。他感谢众位宾客的到来，总结过去一年游民影业的成就，时不时穿插几句力求让全场哄笑的俏皮话，最后展望下一年拓展新业务、带领公司进入崭新发展阶段。

“最后，还有一个私人的好消息和众位分享，”菲利普说着转身，揽过凯蒂，“我和我的未婚妻凯蒂也准备好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他适时停顿半秒。

“我们的婚礼定下了！就在明年六月。所以2021年我又多了一件期待的事。”

掌声中间杂着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阿利雅也抬了抬酒杯致意。

凯蒂做出了她的选择。阿利雅想。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