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记得,你是……”编辑迟疑了半拍,“查理的助理对吧?”
查理忙不迭解释:“这误会可不好笑。这是我大学那会儿就认识的好朋友丹尼,你肯定对他有印象,一出道就拿下康宁奖的那个天才。”
编辑听到奖项名,这才抬眼仔细打量丹尼,而后把视线转向稿件。
专业人士看稿飞快,每翻过一页,丹尼的眼睫就受惊似地颤抖一下。
音乐和人群的喧闹都在背景中淡出,影院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身后有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阿利雅突然之间非常想离座,从这个故事逃开。接下来事态肯定会往糟糕的方向发展,她有预感,也能从周围明显不是第一次观看的人的反应推测出来。
丹尼是丹尼,多里安只是在扮演,但她不想再在这张脸上看到希望破灭。
编辑却在这时停下来,手头还剩下三分之二的页数没看。他抬首露出客气的微笑:“想法不错,但现在的读者……你也知道的,大家下班之后只有那么点时间,我们要和电视节目竞争,抢大众的注意力,可不能继续用过去那套了。”
他把原稿仔细地塞回文件袋,一撇嘴:“当然,如果书封上印的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就算充当客厅摆件都会有人买回去。”
丹尼脸色苍白地接过文件袋,嗫嚅半晌,最后只艰难地向编辑道谢,谢谢对方为他花费宝贵的时间。
包厢外迪斯科音乐仍旧震耳欲聋,派对正进入午夜的高潮。
“别灰心,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嗯?”查理用力拍丹尼的肩膀,把丹尼拍得一个踉跄,“不过你怎么不早说?要是先把稿子给我看,说不定下个月你就能在书店里看到它。”
丹尼压着眼睑没答话,抱着文件袋的手臂紧了紧。
查理语调轻快:“我开玩笑呢。没事的,兄弟,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不是么?你那位记者朋友,她在出版业也该有一些人脉吧。”
丹尼身体一震,极缓慢地看向查理。
从瞳孔的急剧收缩,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随时会扭曲的脸庞,镜头冷静地捕捉丹尼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阿利雅揪紧外套下摆。
丹尼脸上遭受背叛的了悟与记忆中多里安的面孔重合,她想闭上眼回避,却只是定定地看着,看着银幕上的那双灰眼睛逐渐黯淡下去。
“查理——!”
画外传来醉醺醺的一声呼唤。
查理若无其事地和来人勾肩搭背,走出两步略微回头:“丹尼?”
丹尼沉默地跟上去,留给镜头的只有一个背影。
镜头追着丹尼回到人群之中。
查理有些醉了,和人高谈阔论,跟着音乐大声哼唱。丹尼沉默地坐在一边,在查理伸手的时候把注满的杯子递过去,像一个合格的助手,抑或是坐在卡座里的酒保。
观众看不到丹尼的表情。镜头没有再转到正面,只是尾随一般跟着他,对着他逐渐佝偻下去的背影。
派对终于结束,丹尼把烂醉的查理塞进车里。他没有喝酒,理所当然是他送查理回家。
昏暗的车内一阵沉默。查理拿起沉甸甸的奖杯看了眼,皱起鼻子,随手把它扔到副驾驶座。
“想要就给你了。”
握着方向盘的丹尼没接话,看不到正脸,犹如停在驾驶座上的一团阴影。
“停,停车!”
丹尼停车靠边,查理踉跄探出半个身体,扶着车门就呕吐起来。他咂着嘴,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让,让我透口气。”他双手撑着膝盖,口齿不清地说。
特写缓慢拉远,带到斜斜停在查理身后的影子,而后是影子主人的背影。
丹尼一言不发地站在两步外,单手提着刻有查理姓名的奖杯。
画面有片刻的静止。
丹尼突然向前抢了一步,黄铜奖杯在路灯下闪了闪,猛地朝着查理的后脑砸下去。
电影在这里结束。
影厅中一片寂静。
过了数秒,演职员表伴着配乐滚动起来,灯光也缓缓转亮。身边一对情侣清晰可闻地舒了口气,随后小声议论着离场,但更多人和阿利雅一样,默默坐到字幕放完。
电影院外仍然是午后。
阿利雅有些恍惚。电影中虚构的世界并未随着放映机停下消失,仿佛随着她一同离开影厅,侵染陌生的街道,现实好像也只是又一部电影。
直到坐进车里,她都没有完全摆脱影片的余韵。她的情绪好像也和片中角色一样燃尽了,现在只感到空落落的虚脱。
阿利雅没立刻发动轿车,打开Screenlist手机版网页,开始阅读其他用户对《余兴派对》的评语。
达什导演的这部影片评分3.6/5,在拿过奖的艺术院线电影里评价不算特别高。但哪怕是针对故事设计的差评,也没有否定主演的表现。
丹尼显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主角,但成功的表演并不需要让观众爱上角色。
其中一条三年前的高赞评论是这么写的:
‘出演这个角色的时候,DB才20岁,但丹尼的自傲自卑、对名声的饥渴、持久燃烧的愤怒,还有最后在安静中爆发的强烈恨意,都真实到吓人。至于他最为人熟知的外貌,反而有分散人注意力的嫌疑。
‘至于他能不能当得起怪物新人这个称号,还要看之后的表现。毕竟,整个生涯都在演同一个角色的所谓天才太多了。’
阿利雅盯着‘恨意’这个词语看了很久。
抓着座椅扶手看字幕滚动的那十多分钟里,她反复想起那几个让她莫名觉得熟悉的场景,尤其是最后一幕,多里安只用背影就传达出激烈的愤恨。
《玛蒂尔达》卡维拉首映的那个夜晚,多里安唯一一次和她主动谈到《余兴派对》。他至今无法坦然接受对这部作品表演的赞誉,因为他认为那称不上真正的表演。
她那时就模模糊糊地猜到了。为了演好丹尼,多里安把那个夏天触发的情绪交给丹尼,把它们宣泄在与现实毫无关联、却有相似情绪出口的场景里。
又或许,幸好有丹尼这个角色,某些情绪才没有无处安放。
阿利雅闭了闭眼。
只有在看过《余兴派对》之后,她才无比真切地感受到:
他真的恨过她。
对多里安来说,那个夏天需要弥合的遗憾……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怀疑他们只是在弥补遗憾、被疑虑困住的人,或许其实是她。
想到这里,阿利雅的指尖微微打颤,往下划动时在演职员表栏目稍有迟疑,不知怎么点到了多里安的头像。
主创头像都链接着他们对应的官方社交媒体帐号,下一秒,多里安的Flickerlog主页闯进她的视野。
比官宣主演卡鲁索新作时多了一条帖文。
阿利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点开这个帐号发布的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张浓缩咖啡杯特写。画面边缘露出一角深棕色皮面,是多里安常年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封皮。杯子侧面的标记因为磨损而模糊,但她无端觉得眼熟。
照片配文依然简短:
有雨的下午最喜欢的地方。
这句话她好像听过类似的……阿利雅蓦地睁大眼睛。她想起来了。她知道杯子上印的是什么图案。
——那是店招图案,多里安打过工的那家露台咖啡馆的。
开业多年,店主陆陆续续定制过好几批咖啡杯,上面印着的店招图案也随着不同年份有所变化。刚开始约会的时候,多里安还曾经把每个版本都画给她看,徒手画在她掌心。
帖文里拍下的是其中较老的一个版本,不是多年的熟客很难认出来。
再看动态更新时间:一小时前。
他或许还在那里。
阿利雅下意识翻出秘书的号码。顿了顿,她没有联系爱丽丝,而是打开了航空票务网站。
这件事不该交给别人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