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亲是异族人，这便是原罪。你精于谋略，这便是野心。你哪怕退避三舍，他们也能说你是以退为进。”

“但是，那些手染鲜血、浅薄无知的庸人，却能凭借这一套规矩，占州据郡，开门立派。”

“可是我的儿子，你明明比他们更有韬略，更有善心，在中原却难有立锥之地。”

“你越努力，越是发现，自己是不过是逆水行舟，事倍功半。除非你能够痛下决心，将这一套规矩彻底掀翻。否则它们会永远如附骨藤蔓一样缠着你。”

石观音怜惜地看着无花：“可是你太清醒，心肠又太软。你做不到舍弃一切，便成不了枭雄。”

她回身，手指轻抚过地图上山川城池的标记，指尖停在龟兹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夜明珠，光泽莹润，引人垂涎。

“但西域不同。”石观音转身，眼中燃着某种炽热的光，“这里只认刀剑，只崇拜真正的强者。而且，这片广袤的土地，却并无英主。这岂不是恰好为你我母子所准备？”

无花缓缓站起，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掠过龟兹，向西，向更远处延伸。无花沉默无语，只是缓缓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佛珠。他已经不是僧人，但佛珠就像一种习惯，留在了身上。

“这里是龟兹。”石观音的手指轻抚那颗夜明珠，“土地肥沃，商道纵横，富庶不亚于中原的州府城池。可如今统治它的，不过是个昏庸的老王。民心思变，军心涣散，百姓穷苦。”

“你看，就像这样。”她手上微微用力，摘下了那颗夜明珠：“龟兹国对于我们来言，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无花微微蹙眉：“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想要我助你拿下王位？”

“我意的确如此。”石观音毫不否认，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无花从未见过的光芒。野心让她娇美的容颜，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我要成为龟兹女王。但是你，我的儿子，将成为我疆土的继承者。”

考虑到儿子的“善心”，石观音又推心置腹道，“我只是想尝一尝女王的滋味儿，对于统治一个国家，没有半分兴趣。但是你不一样。”

“这片土地，正等待着一位真正的强者。龟兹的百姓，日夜渴望一个仁慈的君主。无花，你大可以将自己的善心，播撒在龟兹的土地上，惠及万民。这将是一场凡夫俗子望尘莫及的功德。”

石观音描摹着愿景，话语极具煽动与诱惑。她紧紧盯着墙上的地图和疆域。她并没有回头去看无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等到你在西域，成就王途霸业。手下甲胄无数，控弦者万千。整个天下，还有谁敢轻视你？还有谁敢不尊重你？”

“届时，整个武林只会对你感恩戴德。只因为你证明了自己。你有这个能力，将天下搅得天翻地覆。只是你重情重义，才大发善心，放过了中原，另辟蹊径，经略西域。”

“你的名望只会更高。不是那所谓虚无缥缈的敬仰，而是真真切切的畏惧。世人，将视你如神。”

“怎么样？这才是你摆脱棋局唯一的法子。”石观音回过头，笑吟吟望着无花：“你素来是个聪明的孩子，应当知道如何选择，对自己最好。”

无花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巨幅地图上。石观音，她的母亲，就像那罂粟一样，轻而易举，将人引上一条危险的路途。

在这一刻，他想起少林的晨钟暮鼓，但又想起与楚留香对质时，对方言辞间怀疑。那是无论你如何自证，都解释不清的无力。

不可否认，他被石观音打动了。

这个女人之所以可怕，就在于她总能发现人心的弱点，直指人心的破绽。

无花微微叹气：“我来大漠，本只为寻一处清净地。”

“清净？”石观音的悦耳动听的笑声里，充满了讥诮，“天下何来真正的清净？便是大漠深处，也有风沙漫天。”

“你若真想清净，要么遁入山林、离群索居，要么就该醒掌天下权，让风沙避你而行。”

石观音仔细观察着儿子的侧颜。他的神情一片平静，只是眉心微蹙。但石观音知道，无花已经动心了。

她脸上的笑意深了深，添上了最后一把火：“我的毕生所有，终究都会留给你，我的儿子。那么你呢，无花？”

“你已成家，打算何时立业？你又准备给子嗣儿女，留下怎样的基业？”

石观音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是希望他们，只能跟随你，一起蜗居在风沙漫天的大漠？还是让他们诞生在王座之上，为世人礼重供养？”

无花闭上眼。殿内焚烧着淡雅的沉香。但是这一刻，香气竟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从中嗅到了权力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血腥、檀香与沙漠尘埃的复杂滋味。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那一刻，明澈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凛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