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下，强者为尊。”石观音毫无疑问是个美人。但此时，她娇美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睥睨的神情，显得格外动人。

“无花，我的儿子。你已经拥有了强者之资，却还没有修炼出一颗强者之心。”美人的嗓音，如同魔鬼的低吟。

“真正的强者，不仅仅是独善其身，而是主宰众生的命运。”

无花不为所动，淡淡道：“妄起刀兵，并非福兆。”

人的贪欲无穷无尽。就如同石观音。起初，她视扎木合为眼中之钉。除了扎木合，占据大漠，又开始奢望龟兹女王之位。得到了龟兹以后呢？要不要继续征伐西域？西域尽入掌中，是否还要图谋中原？

那时，便为千夫所指。师徒反目，友朋成敌。名门正派、隐士高人，也要纷纷出来除魔卫道。到最后，总逃不脱败亡的结局。何苦来哉？

石观音一双妙目，仔仔细细看着无花的脸庞。清俊的男子，眉眼之间一片疏淡，如静水流深，不泄露一丝一毫的心绪。

心怀利刃，杀心自起。既然有如斯力量，又怎会不渴望手握权柄、身登高位？石观音坚信，她的儿子与她自己一样，野心勃勃。

只不过，这个孩子极度自律，过分克制。他善于把控自身的欲望，警惕过分的放纵。

这在石观音看来，固然是优秀品质，但却显得有些清心寡欲。无花太过知足，缺乏了一点儿野心，以至于还未能绽放出极致耀眼的光彩。

他不应该如安宁夜晚的皎月，静静洒落清辉。他应该是高悬天边的大日，炽热、灼目，使群星退避，月华失辉。

但是不要紧，作为母亲，她可以成为无花的引路人。她可以为他点燃这一缕欲念与野心。

“我听说，江湖传言，妙僧羽化成仙？”石观音看出无花心中抵触，便不再提及龟兹，而是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无花语气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不过是愚夫愚妇的谣传而已。”

“这传言的确愚不可及！”石观音嘲弄道：“哄一哄睁眼瞎子便也罢了，如何能够瞒过真正的聪明人？”

无花心平气和道：“本也无需瞒过天下人。”

江湖亦是红尘俗世。名门正派要讲究一个颜面。只要颜面上能过得去，内里究竟如何，又有谁会深究呢？

传言虽然荒诞无稽。但荒腔走板的传言多了，真相便会淹没其中。这就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当然，自然也会有人，能够明辨真相。但真正的聪明人，往往比寻常人更加懂得，心照不宣、三缄其口，而不是自讨苦吃，去拂却少林的颜面。

“有趣。”石观音轻笑一声。她踏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纱裙拖曳出沙沙的声响，回首看向无花：“难道，你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你离开中原，是为了避嫌，是为了自证清白。但别人也会这么看，也会这么想吗？”

“他们或许不会公然大肆议论，但私下呢？私下会不会面带鄙夷，讥讽你一走了之，畏罪潜逃？“

无花不动声色，淡淡开口纠正道，“我只是不愿师父为难，也省得招惹风波。”

但石观音却低首一笑，她已经看到。无花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攥起，指节泛白。

她这个儿子，性情自尊自爱，怎能忍受无端蒙受污名，被视为包藏祸心又怯懦胆小的鼠辈？

“心胸磊落者，常敬他人为英雄豪杰。而卑鄙宵小者，以己度人，只会以为满天下都是奸邪无耻之辈。”

石观音嗓音柔和，如珠似玉，又在无花心中添了一把火：“可是天底下，总是阴险庸俗的小人多，品行高洁的圣人少。”

“而这些俗人，心中往往充满贪嗔痴恨。他们最乐见圣人跌落神坛，沦为他们的笑柄。”

一只纤秀柔软的手搭在了无花的肩头，石观音在他耳边轻声道：“妙僧无花，曾经令多少江湖人士，可望而不可及。但从今之后，却会变成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

“他们会议论、揣测、造谣，偷偷添油加醋，和别人一起闲谈，你究竟犯下了怎样不可饶恕的罪过？才会隐姓埋名，躲到大漠，不见天日。”

石观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入木三分，针针见血。这些诛心之言，一句一句灌入无花的脑海，无从躲避，仿佛小刀一下一下刮着他的头盖骨。

“他们会说，原来妙僧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伪君子。你曾经的名声、修为、德行，皆会被打上‘可疑’二字。你在他们口中，不过是一个居心叵测，但却失败逃跑的、可叹可笑的可怜虫……”

“够了！”无花终于抬眼，眸中深潭第一次泛起了波澜：“母亲大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你这样奚落你的儿子，会让自己高兴得意吗？”

“怎么会？”石观音站起身，走至无花身前，柔柔看着面前之人，轻声道，“我是心疼你啊，无花。”

石观音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她转身走向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描绘着西出玉门以外的无垠疆域。

“你看这天下，除非能够成为武林第一人，否则在中原，永远要讲礼法、论出身、重清白、看资历，一套套规矩缚得人动弹不得！哪怕是明争暗抢，都要套一个仁义道德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