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胜雪的男子，风轻云淡地道：“母亲大人这个故事，编得不错。”

“东西信物可都是真的。”石观音掩唇而笑，眉目流转：“只要我说了，龟兹贵族信了，自然便是真实怀疑。”

还好还好，无花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再变成三国混血。

石观音早就瞧出了无花的心意，反问道，“你并不想要龟兹？”

“既已有大漠安身立命，何必再谋夺别家基业？”无花毫不讳言。

“你随我来。”石观音抓住无花小臂，拉拽着他转过重重帘幔，到了另外一间内室。

墙壁被淡黄色的丝绸所遮盖。石观音上前一扯。幔布如水一般陡然坠落，露出一整面墙的巨幅地图。

微微泛黄的图纸，清晰如新的墨线，以绿松石标注绿洲，红玛瑙代表城镇，三十六颗硕大的夜明珠，代表王国。

这赫然竟是一副西域全图！

石观音转过身，问道，“无花，你为什么来大漠？”

“自然是带新妇，来拜见母亲大人。”

“若只是如此。”石观音似笑非笑：“却又为何带来那么多手下？”

无花不动声色，“莫非母亲大人，不想儿子侍奉膝下？”

石观音不置可否。她只是走到了无花身前，细细端详着他。目光中满是心疼和怜惜，轻声道：“瘦了，也累了。中原人容不下你，是不是？”

无花手指微微一颤，心头一酸，委屈阵阵如潮水般涌来。他独自一人担负太多，又常常身不由己。

他为父报仇，杀了任慈，却须想方设法瞒住小灵。他尊重感激师父天峰大师，但却与少林的理念格格不入。离开山门，便辜负师恩，心中煎熬。

白手起家，创立风花细雨楼。天星帮等地方一霸，欺他势单力薄。自己稍作还击，便被楚留香斥为用心险恶，图谋中原武林。

无花一路走来，成就不凡，却也殊为不易。如今，母亲怜他辛苦，怎不叫他心中酸楚？

形容清俊的男子，微微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停眨动，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无花正在极力压制涌上的泪意，就听石观音再度开口。

“论天资，论才学，论心胸，你样样都比人强。可是，你的父亲是十四郎，他是东瀛武士。”

“有了这一点，你的一举一动都要遭人防备。”石观音冷笑道，“那个无相，万般都不如你，却能成为衣钵传人……”

无花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带上了些沙哑，他说话公允：“师父早已看出，我无心久留禅门，是以不愿勉强于我。再说，无相师兄也自有出众之处。”

“你这孩子，太过重情。”石观音微微摇头：“妙僧叛门，自然大损少林清誉。这非你所愿，所以你才离开中原，躲到了大漠来。”

石观音心中也十分矛盾。

重情重义？她一向对此嗤之以鼻，并视之为软弱。但无花是她的儿子。儿子重情义，自然会孝顺母亲。这让石观音又十分安心。

“回来了也好。”石观音抬手指着那巨幅地图：“西域幅员辽阔，商道纵横，富庶不下于江南，可是却并无明主。你我母子联手，大有可为。”

无话张口欲言，石观音却轻嗤一声：“在佛门待的久了，便不免有些妇人之仁。”

“你在中原，被人提防，步步维艰。”石观音挥挥手，动作说不出的优雅，“我知道，你的风满楼也颇有名声。”

“但是别忘了，中原每一寸土地，都是有主之物。少林丐帮这些名门正派且不说。便是小门小派，也有几座城池，一府之地，以作供养。”

“风满楼有什么？纵然行商各地，还不是要看别人的脸色。何况你为避嫌疑，也不敢久留扬州。”

无花低头不语。在他心底，自己毫无疑问，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所以，他并没有身为混血的自觉。但是，别人却不一定这么想。

楚留香曾是挚友，但得知他身世之后，第一时间却惊恐质问。他是不是想要帮助东瀛，霍乱中原武林？

这虽然是个可笑的误会，却让无花十分心伤。同时，也点醒了他。在这个时代，华夷之别，世人偏见，有如磐石。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继续着意经营风花细雨楼，反而前来大漠的原因。

知子莫若母。哪怕曾经分别多年，但石观音善察人心，她十分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你暂离中原，也不失为明智之举。”石观音一双妙目紧紧的盯着无花。简直要看到他的心底。她声音轻柔，但听在无花耳中，却如平地惊雷：“但是，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