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捧着茶盏,正要奉给天峰大师。突然有一物直直朝他手腕砸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眉头微蹙,身体微微后倾,右手几乎划出一个圆弧,稳稳托住茶盏闪开。左手一扬,衣袖轻卷,挡下砸来的东西。
无花这才再次向前倾身,双手捧盏,恭恭敬敬放在天峰大师面前。这一番举动竟是说不出的意态从容。
此时,庭院寂寂,风吹木叶,竹帘上花影流动,一老一少两个身影,盘膝端坐与竹席之上,看上去仿佛已非凡尘之人。
楚留香已绕过禅房,赶至后院。他无暇欣赏这富有禅意的美景,只一眼瞧见,坐在无花对面的,是个须眉皆白的枯瘦僧人。他正端起茶盏,闭起眼睛,缓缓送到唇边。
“大师,不能喝!”楚留香大骇,箭一般窜了过去,再一次大喝出声。
无花微微抬眼,瞧着来人。竟然是楚留香来了。无花知道,楚留香最近,一直在追查西门千等人身死之事。眼下,瞧他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赶来,想必是怀疑到了自己身上。
他虽不知,楚留香怎么能查出自己的幕后之人,但无花并无太多惊慌与意外。人家是主角嘛,自带光环。再奇怪的事情,发生之楚留香身上,也不奇怪。
天峰大师却连嘴角的肌肉,都没有丝毫牵动。看来就好像纵然天崩在他面前,他面色也不会变一变。他只是缓缓放下茶杯,缓缓张开眼睛。
楚留香被他这双眼睛瞧了一眼,竟也不觉有些手足失措起来。天峰大师淡淡道:“施主如此闯来,不觉太鲁莽了么?”
在这这样一位大德高僧、武林前辈面前,任何人都不敢托大,楚留香躬身道:“在下一时情急,望大师恕罪。”
天峰大师凝注了他半晌,缓缓道:“二十年来,能一路闯入老僧禅房中的,施主还是第一人。既能来此,自然不俗,也算缘分。请先坐下,共饮一杯如何?”
“师父所言甚是。”无花也微笑着道:“楚兄既然来了,何不坐下来喝杯茶,以涤俗尘。”待楚留香坐定,他又捧了一杯茶放在楚留香面前。
“楚施主?”天峰大师淡淡一笑,道:“原来是香帅。难怪轻功之高,天下已不作第二人想了。”
楚留香忙道:“不敢,不敢!”
天峰大师含笑道:“老僧虽然久绝世事,但能见到当世俊杰之丰采,心里还是欢喜得很。寒寺无酒,楚施主何妨以茶作酒。”
他又端起了茶杯,楚留香忍不住又失声道:“这茶喝不得的。”
天峰大师依旧神色淡然,“此茶纵非仙种,亦属妙品,怎会喝不得?”
楚留香瞧了无花一眼,见他面色无半点异色。
他是自信,自己猜不到真相呢?还是即使将要被人揭穿,也依然淡定从容呢?亦或是,他根本没有包藏祸心,所以有恃无恐呢?
楚留香宁愿是后者。但他不敢赌。因为,天峰大师如果有失,登时便是一场武林浩劫。故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楚留香也不敢赌。
怀疑只是怀疑。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楚留香什么也不会说。只是,他亦不能看着天峰大师冒险饮茶。这该如何是好?
楚留香突然灵机一动。他之前在福州府病倒,托赖以为旧交照料。那人送了他一些好差。
楚留香忽然笑道:“在下已为大师带来了绝妙新茶。且在下自信,对于烹茶一道,也颇有心得。大师难道不想先尝一尝么?”
天峰大师将手中茶盏,放至一旁,展颜道:“既是如此,老僧就叨扰了。”
楚留香本见天峰大师答应,松了口气,就听无花突然开口。
“我曾数次想邀楚兄,一起品茗饮茶,总不得良机。因此,一直未能践诺。”无花忽而想到了什么,感慨道:“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形,能与楚兄共饮。”
楚留香一时感伤,怔怔地望着无花。
他们曾经无数次期待共品香茗。可每一次,都因为种种缘故而错过。眼下,他们终于能同席共饮。可惜……,却已是各怀心思。
世事无常,命运不可捉,这可真是充满了讽刺!
“楚施主?”天峰大师和蔼的声音,唤回了楚留香的神思。
他立马笑着道:“在下本想在大师面前讨个巧,好赎了在下擅闯少林的罪过。”
“可是方才想到,在下唐突,打扰和大师与无花师兄品茶。如若在下烹煮的茶,相形见绌,岂不是一罪未消,又更添一重过错?”
这种说辞,不知瞒不瞒得过天峰大师,但他只是淡淡笑道:“出家之人,岂能如此苛刻?”
“楚施主请放心,无花的茶,老僧不是第一次喝。楚施主的茶,却未有幸品尝。请楚施主放心施展妙手。无论如何,都是老僧今日老福气。”
无花在一旁,若有所思。楚留香此来,举止有异。莫非是担心自己加害师父?无花不由地好笑又叹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无花自问恩怨分明,还不至于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何况,父亲大人也非死于师父之手。师父之于自己,只有恩义,绝无仇怨。
他心里想着,动作却不满,站起身来,移步将烹茶的座位,让给了楚留香。
楚留香瞧了瞧罐中清水,一边问道:“不知,这是什么水?”
“这是武夷山上、林间初雪所融之雪水,已埋于松林中近十载。”无花也随口答道。
也亏得这古代,环境好,没有工业污染。城外的溪水大都清澈,可以直接饮用。落雪落雨,自然也是洁净无比。若换了后世,只怕是入不得口的。
楚留香抚掌赞道:“好水!”
他自然是要赞的。茶之一道,不仅要有好茶叶,用水也极为紧要,第一便是雪水,第二当为雨水,第三便是泉水、溪水和江心水。
何况无花拿出来的水,来自灵山之巅,又在松林中存放了十年。真不愧是妙僧!当世风雅无双!不是谁都有功夫有心思,特意登山取雪,又耐心等了十年,才拿出来烹茶。
楚留香便笑,便道:“无花拿出的水,自然是上品中的上品。可是这天下,还有另一种水,更为珍贵。”
无花颇为好奇。自己对烹茶一道,也算登堂入室。还有什么好水,自己却没有听过呢?
便请教道:“是何水?”
“天一神水。”楚留香瞧着无花,又看看天峰大师手边的茶盏,那是无花所烹香茶,尚未及品尝。
他意有所指道:“有些水,便如同天一神水。无色无嗅,与凡水无异,却比凡水珍惜罕见无数辈。”
虽然有些煞风景,楚留香还是想到,与西门千等人一起浮尸海上的,那具无名女尸。她所中的,似毒非毒,与天一神水,像又不像。
他疑心无花手中,很可能便有好几种特殊的“水”。
有的性状暴烈,不亚于天一神水;有的隐秘歹毒,杀人于无形。无花便将这些“水”,用在了无名女子和任慈身上,甚至还会试图用在天峰大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