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楚留香故意开口说出,以试探无花的反应。
只是,他却失望了,无花神色自若,淡淡道:“天一神水确实珍贵,只是却喝不得。”
“无花你见识广博。”楚留香追问道:“莫非见过与“天一神水”想似之物?”
“我曾为神水宫宫主讲经。”
楚留香几乎愣在当场。他只是试探而已。按照自己的设想,无花或许置若罔闻,淡淡应付过去;又或者言语之间,撇清干系。
可他怎么没想到,无花自己大大方地承认,见过甚至接触过天一神水。可那无名女子和任慈,都不是死于天一神水,对不上啊!
楚留香心里一阵无力,只得恭恭敬敬引火烹茶。
天峰大师坐视两个小辈,言语机锋。直到二人不再言语,他才忽又淡淡一笑,道:“此刻水尚未煮沸,楚施主正好将来意说出。”
“面对名茶,正是老僧心情好时,楚施主若是有事相询,也在此时问出为佳。”
楚留香忽然发现,这高僧平淡的笑容中,实在蕴藏着无比的智慧,那双平静的目光,更能明察秋毫。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晚辈此来,只是想求大师说个故事。”
“故事?”天峰大师微微皱眉道。
楚留香缓缓道:“十余年前,有位扶桑武士,名为天枫十四郎。他渡海东来,曾与两位中土高手较量过武功。其中一位是丐帮任老帮主,另一位,不知是不是大师您?”
天峰大师默然良久,方白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二十年前的往事,老僧都已几乎忘怀了,不想施主今日竟又重提此事……”
“不错,施主说的,正是老僧。”
他竟不避讳无花这个徒儿就在身边,直接承认了。楚留香下意识看了好友一眼,继续问道:“天枫十四郎东渡求战,却无求胜之心,反似抱有必死之念,若是晚辈猜的不错,他莫非有什么伤心事?”
天峰大师又默然良久,缓缓道:“你猜得不错,他的确有些伤心的事。”
楚留香俯首大拜道:“大师若肯示知,晚辈感激不尽。”
天峰大师目光闪动,凝注了楚留香许久,叹道:“往事如云烟,老僧本已不愿提起。但施主你不远千里而来,为的只是问此事,其中关系,必定极大。”
他合起眼帘,缓缓道:“天枫十四郎坚忍卓绝,嗜武成痴,却不幸又是个多情种子。”
“二十多年前,华山与黄山世家两大剑派发生惨斗。血战连绵多年,黄山世家终致惨败,到后来战到只剩下李琦一人。这位李姑娘为了避货,和天枫十四郎结成了夫妇。”
“他们诞下两个麟儿之后,李姑娘重返中土。不久后,华山七剑中尚在人世的四位,全部突然惨死。江湖传言,这是李姑娘回来,为父兄报仇了。”
“天枫十四郎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追到中原,遍寻那位李姑娘不见,几近绝望。于是,他决定挑战中原高手,扬名武林,让李姑娘知晓,他已经从东瀛来到了中原。”
天峰大师长叹道:“他先与我交手,受了重伤,又不肯爽约,继续马不停蹄地赶去见任慈。最后,竟是不幸离世。老衲如今想来,依然心中歉疚。”
这一段既哀艳又悲壮的故事,自一个沉静如佛的高僧口中说出来,更充满了一种窒息的沉痛与神秘。
这段亲身经历的悲痛往事,无花第一次自别人口中听到。他心中百感交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最早,每次忆及至亲过世,他都会对任慈咬牙切齿。后来,重逢李琦。对母亲与生俱来的孺慕,中间偏偏又横亘了父亲过世带来的怨恨。
而如今,任慈也死了,他又要辞别南少林。思及往事,连怨恨,也一下没了着落。一切烟消云散,心里空落落的。所以,素来自制的无花,在济南才会难得的失态了一次。
天峰大师和楚留香,始终没有去望无花一眼。如果他们看了,就会发现,始终静静地坐在那里、完全像是置身事外的无花,面上是不容错认的怅惘。
咕嘟咕嘟
禅房里静寂了片刻,接着响起水沸的声音。楚留香谨慎而缓慢地开始冲茶。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十分正确而小心,他正是想借这缓慢的动作,来澄清自己纷乱的思想。
然后,他双手捧起一盏又热又香的茶汤,恭敬地送到天峰大师面前,沉声道:“多谢大师解惑。”
天峰大师双手接过茶盏,缓缓道:“你想知道的事,眼下都已知道了么?”
楚留香道:“是。”
天峰大师淡淡一笑,道:“很好,老僧所能说出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竟没有问楚留香,为何要知道这故事,只是开始轻嗅茶香。
在这一瞬间,他严肃沉重的面容,像是突然松弛了下来。于是,天峰大师小口小口地细品香茗,又缓缓合起眼帘。
楚留香凝注了他许久,实在猜不透这睿智的老僧究,竟已知道了多少。他忍不住脱口问道:“大师难道没有什么话,要问在下的么?”
天峰大师默然半晌,淡淡道:“任老帮主是否已故去了?”
他并没有张开眼来,这句话像是随口而问出来的。楚留香却长长吐出口气:道:“是。任老帮主过世已有数年。”
无花端起公道杯,再次为天峰大师斟满茶汤,轻声道:“任老帮主无疾而终,并无病痛,亦无仇怨。”
天峰大师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楚留香刚想反驳。他心中愤慨,想在天峰大师面前戳穿无花的谎言。但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停住。
秋灵素说过,任老帮主因内力消损而缠绵病榻。忽有一日,走的很安详,几乎没有什么异状,就好像在睡梦中死去一样。
秋灵素认为他是被毒死的,可是谁能证明?
自己也相信任,老帮主死于人手。可是,替任老帮主收殓下葬的丐帮中人,都没有看出端倪。足见逞凶的手法之隐秘。自己又有什么证据,去说服别人任老帮主被害呢?
楚留香喟然站起,道:“不知大师,能否能让晚辈和无花师兄说几句话?”
天峰大师喝完盏中热茶汤,缓缓道:“该说的话,总是要说的,你们去吧!”
无花这才站起身子,他神情看来仍是那么悠闲而潇洒,恭敬地向天峰大师行过礼,道:“大师,我去了。”
楚留香敏锐地注意到,无花没有再称呼天峰大师为“师父”。
当二人的身影,即将转过竹林,天峰大师忽然张开眼睛,不知瞧了他们谁一眼。这一眼中的含意,似乎极为复杂,但他始终,也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