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一已经死了。”
沈归鹤笑声一滞。
她缓缓道:“御前司立的碑,你没看见?”
周围官兵脸色复杂,没人敢接这话。
回春堂的人,把照骨灯带回了西市。
当夜,苍梧回春堂正式立匾。
不再是丑门板,蒋伙计找匠人连夜刻了新牌,字不算漂亮,却端正。
回春堂。
匾挂上时,天刚亮。
病人已经在门口排队。
浮梦站在匾下,手臂缠着药布,脸色有些白。
青鲤问:“夫人,算成了吗?”
浮梦想了想,
医棚成铺,照骨灯入手,沈归鹤倒台,沈砚退走,回春堂在苍梧落地。
她点头。
“算。”
后院里,崔逢青摘下面具,低头看着手中照骨灯。
灯未点,青铜灯身却映出他背上针阵的影。
浮梦走进来。
“将军。”
他抬眼,她笑了笑。
“该点灯读册了。”
照骨灯点燃时,回春堂后院所有灯都灭了。
这是沈无咎的规矩,照骨灯不能与凡火同明。凡火照肉眼,照骨灯照旧痕。若两火相冲,骨册上的暗文会乱,读出的便不是证据,是鬼话。
浮梦坐在石案前,案上铺着三层白布,左侧放北庭第一片青川骨册,右侧放苍梧第二片,中间放崔逢青背上针阵拓影。青莲玉簪压在拓影上,簪尾那点旧药胶被化开,混入灯油。
灯芯一亮,火色不是黄,而是极淡的青白,像骨头里透出的月光。
卢潜握笔坐在旁边,手指微微发紧。
青鲤守门。
崔逢青坐在屏风后,外衣褪到肩下,后背针阵露出。灯光照到他背上时,那些原本暗灰的针点慢慢浮出青线,与案上两片骨册遥遥相应。
浮梦眼神一沉。
“疼吗?”
崔逢青道:“不疼。”
“撒谎。”
“能忍。”
“那就是疼。”
他不说话了。
沈无咎站在灯旁,低声道:“照骨灯只照半刻,半刻之后,余一针阵会被引动。若强读,旧毒逆骨,救不回来。”
浮梦道:“半刻够读多少?”
“看命。”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老夫也不喜欢。”沈无咎叹了一声,“可青川册本就不是给活人好好读的东西。”
灯火一跳,两片骨册上同时浮出字影。
卢潜立刻落笔,第一列是名录。
前朝旧臣,宫人,北庭军中见证者,苍梧医族经手人。
第二列是癸未宫变当夜行迹。
旧帝非暴毙,幼主出宫,御前改诏,蘅氏见证。
第三列刚浮出时,崔逢青后背针阵骤然青亮。
他指节扣住椅臂,木头咔一声裂开。
浮梦立刻按住他肩。
“停。”
卢潜急道:“还有字!”
“停。”
沈无咎吹熄灯芯。
青白火光骤灭,屋内重回黑暗。
崔逢青低咳一声,唇边见血。
浮梦取针压住他背上三处毒线,声音冷得很。
“说了疼就说。”
崔逢青低声:“下次。”
“没有下次。”
沈无咎重新点起凡火,卢潜把方才抄出的字递来。
第三列只读出半句:
烬谷有药,可镇余一骨毒,不可久留。
烬谷。
浮梦看向沈无咎。
“这是何处?”
沈无咎脸色不太好。
“苍梧西南一处废谷,二十年前药火烧山,谷中药田尽毁,只剩灰土,沈氏称之为烬谷。”
“有药?”
“有。”沈无咎道,“烬莲,它不是莲,是火后毒土里生出的根药。能镇青骨旧毒,也能暂压青川针阵。”
浮梦道:“为何你之前不说?”
沈无咎沉默。
“因为烬谷不能进。”
“理由。”
“沈氏曾在那里试药。”他看向崔逢青,“试的,便是活册压阵法。”
屋中一静。
崔逢青抬眼,浮梦也看着沈无咎。
沈无咎没有避。
“癸未后,御前司夺走一部分沈氏药师,以解青川册为名,逼他们改活册方。烬谷是试药处。后来试药失败,药火烧了整座谷。活人、药师、旧册残料,都烧在里面。”
浮梦的声音很轻。
“所以烬莲是从死人灰里长出来的。”
沈无咎闭了闭眼。
“是。”
卢潜脸色发白,青鲤握刀的手也紧了些。
浮梦沉默片刻,问:“药能救他几分?”
“若取到烬莲心,可让他三月内不被复册器引动,也能护你们再读一次青川册。”
“三月后呢?”
“仍需根治方。”
浮梦道:“根治方在何处?”
沈无咎道:“也许在青川册全文里,也许在会稽旧药库。”
崔逢青穿好衣服。
“去烬谷。”
浮梦转头。
“不急。”
“御前司知道照骨灯在你手里,沈砚迟早会猜到烬谷。”
“所以更不能急着往他想的地方走。”
崔逢青看她。
“你有别的路?”
浮梦指向桌上刚读出的半句。
“烬谷有药,不可久留。说明母亲或青川册留下这句话时,就知道有人会去。既然不可久留,便要先弄清楚怎么进、怎么出、怎么拿药、怎么让沈砚追错。”
沈无咎道:“烬谷有三路,正路过灰桥,宽但显眼;药师旧路在南坡,毒虫多;还有一条水下灰渠,只有旧沈氏采药人知道。”
浮梦看向他。
“你知道?”
“我年轻时去过一次。”
“你带路。”
沈无咎摇头:“我身子进不了瘴火地。”
阿芜在门外小声道:“我能带。”
众人回头。
阿芜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直。
“先生给我讲过旧路,我认得灰渠口。”
沈无咎皱眉:“你太小。”
阿芜道:“谷里很多人都比我小,外村的人还在等药。”
浮梦看着,这孩子怕得要命,却仍站了出来。
她点头。
“你带路,但不是今晚。”
“何时?”
“等沈砚先动。”
像应她的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青鲤开门,闻竹披着夜露进来,肩上旧伤未好,脸色却仍带笑。
“殿下,沈砚出城了。”
浮梦问:“去哪?”
“西南。”
烬谷,沈砚果然猜到了。
闻竹又道:“他带了两队冷香人,还带了沈归鹤。”
浮梦挑眉。
“沈归鹤不是被官府拿了?”
“夜里被劫。”
“马县尉呢?”
“装睡。”
浮梦冷笑,官府就是这样,不想得罪御前司时,睡得比死人还沉。
但沈砚先动了,这很好。
猎人进山,猎物便能看见路。
浮梦收起骨册。
“准备出城。”
崔逢青看她。
“你不是说不急?”
“现在急了。”
她看向他,语气冷静。
“烬莲可以压你的毒,沈砚想抢,我们就更要抢在他手里。”
崔逢青问:“若抢不到?”
浮梦把青莲玉簪插回发间。
“那就让他也别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