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名叫沈灰。
他说这不是他的本名。
烬谷烧起来那夜,他原本叫沈怀济,是沈氏试药堂的副药师。火后他从灰里爬出来,脸烧坏了,名字也不想要了,于是改叫沈灰。
“人都成灰了,名字留着做什么。”
他说话像药刀刮骨。
阿芜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沈岐也未提过。
这说明沈灰不是沈氏愿意记住的人。
沈灰把众人带入山壁裂缝后的一处灰洞,洞中不大,地面铺着厚厚药灰,墙上挂满干根和骨箭。角落有一眼极小的泉,泉水混浊,却没有毒。
浮梦进洞后第一件事,是看沈灰的手。
他的十指少了三根,余下指节扭曲,指甲黑灰,常年接触毒灰。
“你会采烬莲。”
沈灰冷冷道:“会,也见过采药人死。”
“沈砚呢?”
“进去了。”
“沈归鹤?”
“也进去了,被拖着。”
浮梦问:“你伏击了他们?”
沈灰道:“杀了几个眼瞎的。”
陈平看了一眼洞外死去的暗卫,这老人说得轻巧,但手很准。
沈灰看向崔逢青。
“余一来烬谷,是嫌自己死得慢?”
浮梦道:“他需要烬莲压毒。”
“压了又如何?三月后照样疼,半年后照样死。”
“那也比现在死好。”
沈灰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外头人,总觉得多活几日是好事。”
浮梦道:“你若真觉得活着不好,就不会在这里守二十年。”
沈灰眼神一冷,洞中气氛顿时绷紧。
崔逢青站在她身侧,没动,手却按住了短刃。
沈灰盯着浮梦很久,忽然笑了。
“蘅氏的女儿,嘴比她毒。”
浮梦微怔。
“你见过我母亲?”
“见过。”沈灰道,“她来过烬谷。”
浮梦心口一紧。
“何时?”
“药火前。”
沈灰坐到石上,取出一只灰壶喝水。
“那时候,她不是蘅嫔,只是蘅氏女。她带着一个发烧的孩子,来求沈氏压骨毒。”
崔逢青的手指微微一紧。
浮梦看向他。
孩子,发烧,青骨旧毒。
沈灰也看他。
“就是他。”
洞中一静。
阿芜睁大眼,崔逢青神色未变,只有下颌绷紧。
浮梦声音低了些:“她带他来?”
“嗯,孩子烧得快死了,背上针阵刚成。沈氏那帮疯子说,可以用烬谷药田试压阵。蘅氏不同意。她说,救人不是把人再推进火里。”
沈灰笑得讥讽。
“可后来呢?御前司来了,沈氏内支跪得比狗还快。孩子被送走,试药堂留下两名孤雏残体,继续试。”
浮梦听得手指发冷。
“药火是怎么起的?”
沈灰眼神暗下去。
“试药失败,有人想烧掉残体和药册,火引燃毒田。整座谷都烧起来。活人来不及跑,就成了烬莲的肥。”
阿芜脸色惨白,沈氏教给药童的烬谷故事,只说药火意外,从未说活人残体。
沈灰继续道:“蘅氏后来又来过一次。”
浮梦猛地抬眼。
“什么时候?”
“火后第三年,她已入宫,穿得像贵人,却一个人来。她在灰谷外跪了一夜,问还有没有能救余一的药。”
崔逢青闭了闭眼。
他不记得,可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蘅氏曾一次次替他求活路。
沈灰看向浮梦。
“我给了她一枚烬莲心,她说,将来若她女儿来,若余一还活,便再给一次。”
浮梦喉间像堵了灰。
“药呢?”
沈灰道:“有,但不能白给。”
“条件?”
“带走烬谷里的灰册。”
卢潜立刻抬头。
“灰册?”
沈灰道:“药火后,试药堂没烧尽的账,残在谷底灰窖。上面有参与试药的沈氏药师、御前冷香、送来的孤雏残体记录。你们要烬莲,就把它带出去。”
浮梦道:“你自己为何不带?”
沈灰摊开断指。
“我出不了谷,灰毒入骨,离烬谷三日必死。这里是我的坟,也是我的笼。”
“沈砚要灰册?”
“他想毁。”
“沈归鹤呢?”
“想拿来换命。”
浮梦挑眉,这就清楚了。
烬谷此行,不只是取药,还要抢灰册。
沈灰把一张灰皮图摊开。
“烬莲在谷心灰池,灰册在试药堂旧窖。两处相隔不远,但灰雨将至,你们只能取一样。”
浮梦道:“何时灰雨?”
沈灰抬头看洞外。
“三个时辰内。”
阿芜脸色发白,灰雨不是雨,是药灰被谷风卷起后随湿气下落。落在人身上,皮肉起泡,入肺则死。
沈灰道:“要药,救余一;要册,查旧罪,你们自己选。”
众人都看向浮梦。
崔逢青道:“取册。”
浮梦立刻道:“取药。”
两人同时开口。
沈灰笑了。
“这倒有意思。”
崔逢青看着浮梦。
“灰册更重要。”
“你活着更重要。”
“我能撑。”
“你撑不了多久,照骨灯已引过一次,复册匣也近过你。再拖,你不用沈砚割,自己就会毒发。”
“证据若毁——”
“证据可以再找。”
“你也说过,不是每次都能再找。”
浮梦冷声:“我现在改主意了。”
崔逢青沉默。
阿芜小声道:“能不能分头?”
沈灰看他,像看傻孩子。
“灰雨里分头,就是分尸。”
浮梦盯着灰皮图,谷心灰池和旧窖相距不远,但中间隔一段断桥。若有两队同时行动,能取两样;问题是人手与时间。
她问:“灰雨开始前,有没有预兆?”
“灰风先转南。”
“多久到?”
“半刻。”
“够。”
沈灰眯眼。
“你想做什么?”
浮梦点向地图。
“我去取烬莲,崔逢青去取灰册。”
崔逢青道:“不行。”
浮梦看他。
“你刚说取册。”
“不是让你单独取药。”
“我有青鲤。”
“我有陈平。”
“正好。”
两人对视。
沈灰忽然大笑。
“像,真像。”
浮梦皱眉:“像谁?”
“当年蘅氏也这么同沈氏吵。”
沈灰笑完,脸色又沉下来。
“可以分,但记住,灰风一转南,立刻退。药没采完也退,册没拿到也退。”
浮梦点头。
“好。”
沈灰递给她两只灰布袋。
“烬莲不能碰铁,用骨刀取。灰册不能见水,用灰袋装。”
崔逢青接过灰袋,浮梦接过骨刀。
出洞前,沈灰忽然叫住崔逢青。
“余一。”
崔逢青回头。
沈灰看着他,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