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逢青翻窗进回春堂后院时,正好踩到一筐白藤。
白藤滚了一地,浮梦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青鲤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关门。
浮梦先开口:“将军夜闯民宅,不合礼法。”
崔逢青把那张“忙”的纸放到案上。
“你三日未归。”
“我写了三日内归。”
“今日第三日。”
“还没过子时。”
“你要去归鹤楼。”
浮梦一顿。
“谁说的?”
“阿芜。”
“叛变得挺快。”
崔逢青道:“怕你死了。”
浮梦没话了,崔逢青看着她已经换好的夜行衣。
“沈砚送来的御前司暗卫,是局。”
“我知道。”
“归鹤楼也是局。”
“我也知道。”
“你还去。”
浮梦走到案边,取出沈砚那人写下的纸。
灯在归鹤楼,子时。
“照骨灯必须拿。”她道,“没有灯,青川册读不全。沈砚既肯把灯的消息递来,说明他要么想在归鹤楼取我们,要么想借我们对付沈归鹤。”
“也可能两者都是。”
“所以更要去。”
崔逢青沉默片刻。
“我同你去。”
“不行。”
“这次不听。”
浮梦皱眉。
“你现在是死人,死人出门,容易诈尸。”
“你也是。”
“我易容了。”
“我也可以。”
浮梦打量他。
“你这张脸,贴十层皮都像要杀人。”
崔逢青面无表情。
“可以戴面具。”
浮梦还要拒绝,门外忽然传来卢潜的声音。
“夫人,若将军不去,您今晚拿到照骨灯的概率不足三成。若将军去,约五成。”
浮梦看向门口。
“你偷听?”
卢潜推门进来,神色疲惫但坦然。
“账房就在隔壁,很难不听。”
浮梦冷笑:“卢先生如今胆子大了。”
“跟夫人久了,想小也难。”
崔逢青看了卢潜一眼。
卢潜立刻补充:“属下只是按事论事。”
浮梦最终让步,但她定了规矩。
崔逢青不能用真名,不能露刀法,不能单独追沈砚,不能碰复册匣,不能靠近照骨灯三步内。
崔逢青听完,只说:“嗯。”
浮梦道:“背一遍。”
他看她,她也看他。
最后,他竟真背了一遍。
卢潜在旁低头,肩膀微微发抖,青鲤忍得更辛苦。
子时前,回春堂前铺仍亮着灯。
这是浮梦的安排,越是要夜探,铺子越要像没事。病人照收,药照煎,瘸腿老头坐在门口骂插队的,蒋伙计在柜后抓药,卢潜记账。
浮梦、崔逢青、青鲤从后门出。
崔逢青戴了半面药师铜具,换一身深褐短衣,腰间不佩长刀,只藏短刃。看着不像崔将军,像个很凶的药商。
浮梦勉强接受。
归鹤楼在苍梧城东,那里原是沈氏内支宴客、议药、藏器之处,如今归沈归鹤掌。楼高三层,依水而建,夜里灯火不多,冷香却很重。
他们到时,楼外守卫比预想少。
浮梦低声道:“太空了。”
崔逢青道:“里面有人。”
青鲤已经摸到后墙,示意可入。
三人从水廊翻入,归鹤楼内静得异常。
一层药厅空着,桌上摆着一只未饮完的茶盏。二层器阁锁着,青鲤开锁后,里面全是药灯与针匣,却没有照骨灯。
三层有光。
浮梦在楼梯口停住,里面传来沈归鹤的声音。
“沈砚,你答应过,照骨灯归沈氏。”
沈砚道:“沈氏守不住。”
“若没有我,你入不了药谷,也拿不到复册匣。”
“所以我让你活到现在。”
沈归鹤怒道:“你想过河拆桥?”
“桥若烂了,就该拆。”
浮梦看了崔逢青一眼,果然是两条蛇咬在一起。
她轻步上楼,三层屋中,沈砚背对门站着,黑衣如夜。沈归鹤脸色灰败,手中握着半盏青铜灯。
那灯造型古怪,灯身如骨,灯座刻着青莲与三针阵纹。
照骨灯,灯芯未燃。
沈砚伸手。
“给我。”
沈归鹤后退。
“你若拿走,我如何向沈氏交代?”
“沈氏很快不归你管。”
沈归鹤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答,窗外忽然亮起火光。
归鹤楼下,有人高喊:“沈归鹤私藏瘴毒,勾结御前,谋害沈氏!”
沈归鹤脸色骤白,那是浮梦安排的另一局。
卢潜把旧铺霉账副本、归鹤棚坏方、阿青供词和水毒验样,交给了马县尉。
马县尉未必正直,但他绝不会放过一个能扳倒沈氏内支、立功避祸的机会。
官兵围楼,沈归鹤被沈砚与官府同时弃了。
他终于明白。
“你们都算计我。”
沈砚淡淡道:“是你太慢。”
浮梦在此时出声。
“归鹤先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归鹤猛地回头,沈砚也侧目。
他看见浮梦,似乎并不意外。
“你来了。”
浮梦笑道:“沈大人不是请我来取灯?”
沈砚看向她身侧的“药商”,崔逢青戴着铜面具,气息压得极低。
沈砚盯了片刻,浮梦心口微紧。
沈砚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认出来了,但他没有喊破。
因为楼下官兵已经上来,他若喊破,便要在众人面前承认崔逢青没死。
这对他未必有利。
浮梦正是赌这个。
沈归鹤忽然把照骨灯举到窗边。
“都别过来!”
灯若摔下三楼,必毁。
崔逢青刚要动,浮梦按住他。
她看向沈归鹤。
“你毁灯,沈砚杀你。你交灯,沈砚也杀你。你给我,我让你活到明日。”
沈归鹤惨笑。
“又是活到明日。”
“明日之后,看你供词值不值钱。”
这句话她曾对严观说过,沈归鹤显然也听过,脸色更白。
外头脚步越来越近,沈砚忽然袖中短针一动,崔逢青同时出手。
他没有拔刀,只用短刃挑偏沈砚的针。
沈砚眼神一沉,这一瞬,浮梦扑向沈归鹤。
沈归鹤以为她要抢灯,反手以灯柄砸来。浮梦不躲,手臂硬受一下,另一手将一枚软筋药丸塞进他袖中。
药气起,沈归鹤手腕一软。
照骨灯落下,被青鲤从侧面接住。
沈砚后退一步,放弃夺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兵已经到了。
再抢,会把御前司拖进苍梧府明案。
他看着浮梦。
“沈梦姑娘,后会有期。”
说完,他撞窗而出,身影落入水廊夜色。
崔逢青要追。
浮梦低声:“规矩第三条。”
不能单独追沈砚。
他停住了,下一刻,马县尉带兵冲入。
沈归鹤瘫坐在地,脸色灰败。
浮梦一身药女衣,手臂流血,青鲤抱着照骨灯站在旁边。
马县尉看到这一幕,先看灯,再看沈归鹤。
“拿下!”
沈归鹤被押走时,忽然大笑。
“你们以为拿到灯就赢了?灯要三片齐照,余一若死,灯也是废物!”
浮梦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