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
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光铺在海面上,像谁打翻了一整瓶橘子酱,浓稠的,粘腻的,一点点往地平线的方向流淌。海风不大,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远处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发出尖细的鸣叫,像是找不到归巢的方向。
星优在沙滩上坐下来。沙子很细,还带着白天太阳留下的余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暖意从身下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她把拖鞋脱了放在旁边,赤着脚埋进沙子里,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
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她想起今天下午FAYE剪掉最后一缕长发时,剪刀在耳边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短发的自己,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像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还没有遇到姐姐的那个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泰国海边的酒店。墨菲说这里很美,她就来了。可她坐在这里,看着这片被夕阳染红的海,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海,另一个傍晚。香港的维多利亚港,她和姐姐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海面上的船一艘一艘地驶过。姐姐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说“以后带你去坐船”。她们没有去坐,那个“以后”一直没有来。
星优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墨菲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隔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沙滩,远远地看着星优的背影。
她没有去躺着,说好了要回去休息的,可她有点担心星优。星优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沙滩上的雕塑。
墨菲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站麻了。她靠着栏杆,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以前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放弃自己很爱很爱的人,现在明白了,当你特别爱一个人的时候,连退场都带着成全。她不知道陆霏依为什么放弃星优。她只知道,星优很痛,痛到剪掉了留了那么多年的长发,痛到一个人坐在异国他乡的海边,连哭都不肯让人看到。
远处,星优的肩膀在轻轻地抽动。那抽动很轻,很克制,像怕被谁看到。可墨菲看到了。她知道星优在哭,从背影就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哭和笑,从背影就能看出来。笑的时候肩膀是松的,整个人是往上扬的;哭的时候肩膀是紧的,整个人是往下塌的。此刻星优的背影,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花瓣低垂着,怎么都抬不起来。
墨菲的眼眶有些发酸。她别过脸去,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吞没的海面。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谁用画笔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海面上的光斑一点一点地消失,从亮橙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紫色,最后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墨菲知道自己的朋友被囚禁在了原地。被自己的记忆囚禁。那些和陆霏依在一起的画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她围在中间。她走不出去,也不愿意走出去。
墨菲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远远地看着。
这人间烟火,事事值得,也事事遗憾。
星优不知道自己在海边坐了多久。她只看到天边的光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蓝,最后彻底暗了下来。海面上的船亮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她的眼泪流干了。眼睛干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心上有人,活着才有精神。她的心上曾经住着一个人,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的心空了。空得什么都没有,空得风一吹就能听到回响。
墨菲站在阳台上,一直站到晚上。
她有点担心星优,担心她会想不开。不会的,她告诉自己,星优不会的。她还有林逃子,她不会的。可她就是担心。担心到一步都不敢离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那么远远地看着那个坐在沙滩上的背影。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远处那个背影按下了快门。照片里,星优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周围是空旷的海面和无边的黑暗。她的身影很小,小到几乎要融进那片黑暗里。可她还是能看到她的轮廓,看到她微微佝偻的脊背,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看到她被风吹乱的短发。
墨菲看着那张照片。然后她打开微信,翻到陆霏依的对话框。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从星优和陆霏依分手的那天起,墨菲就再也没给陆霏依发过消息。她不想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为什么不要她了”?她问不出口。
可现在她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然后她打字。
「你欠我朋友一个道歉。」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靠着栏杆,仰起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她以为陆霏依不会回。分手以后,陆霏依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星优,连她发的那些消息都不回,更不会回她这个“外人”的消息。她只是想把那张照片发给她,让她看看,让她看看她把她害成了什么样。
手机震动了。
墨菲低头,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她点开。
「我很抱歉。」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墨菲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以为陆霏依不会回,可她回了。她以为她会说“不关你的事”,会说“你不懂”,会说一大堆解释和推脱。可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了“我很抱歉”。四个字,像一个被压扁了的道歉,薄薄的,轻飘飘的。
墨菲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湿意压回去,打字。
「算了,不想搭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