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这边的事情，比星优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小林接手了Winki的经纪工作，虽然她嘴上说着“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好”，可星优知道，小林做事从来都是靠谱的。她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最开始的助理做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带一个新人，对她来说不是难事。更何况那个新人还和自己长得那么像，连资源都可以直接平移过去。

追月那边也安顿好了。她暂时留在香港，等自己走了以后再回京都总部报到。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星优的肩膀，说了句“到了那边给我们报平安”。星优点头。她知道追月心里不好受，跟了自己这么久，现在说散就散了。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句话她最近说了很多遍，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信了。

墨菲倒是没什么需要安顿的。她来香港的时候就是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箱。那些在香港置办的东西，她大部分都没带，说“到了泰国再买”。星优问她行李呢，她指了指那个小小的登机箱说“这就是”。星优看着那个箱子，忍不住笑了。墨菲就是这样一个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走的时候也干干净净，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天下午，星优正在酒店房间里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那些她还想留着的东西装进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林逃子的猫窝和猫粮，还有那两枚菩提戒指——她把它们放在了行李箱最里层的暗格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也不想让自己轻易拿出来。拿出来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人就会疼。她已经疼够了。

门铃响了。

星优走过去开门，墨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亮黄色的T恤，配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海边度假。她的头发比来香港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

“优优！”墨菲一进门就拉住星优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你去美丽国前，先陪我去趟萨瓦迪卡国呗！”

星优愣了一下。“萨瓦迪卡国？”

“泰国啦！”墨菲用手比划了一下，“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喜欢一个泰国明星，她还有理发店。刚好我预约上了，咱两去理个发，你在去美丽国呗！”

星优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当然记得墨菲喜欢那个泰国明星。在香港的那段日子里，墨菲没少在她耳边念叨——FAYE这个名字她从墨菲嘴里听了不下几十遍。手机壁纸是她，朋友圈封面是她，连微博小号都是专门用来给她打榜的。星优一直不太理解这种追星的心情，她从来没有追过星，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被追的人。可看着墨菲提起FAYE时眼睛里那种光，她忽然觉得，能有一个让自己如此喜欢的人，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就为了理个发，专门飞一趟泰国？”星优笑着说。

“那当然！”墨菲理直气壮，“这可是FAYE亲手剪的头发！你知道她的预约有多难抢吗？我等了大半年才约到的！大半年！”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星优面前晃了晃，“要不是因为你在香港走不开，我早就飞过去了。现在你都要走了，刚好陪我去一趟呗。”

星优看着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想了想。反正都是出国，先去泰国再去美国，也没什么区别。她最近太累了，累到觉得去哪里都一样，只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到处都是姐姐影子的地方。

“行吧。”星优说。

墨菲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真的。”

“啊啊啊啊啊！”墨菲一把抱住星优，像只兴奋的金毛犬在她身上蹭来蹭去，“优优你最好了！我爱你！我爱死你了！”

星优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松开，我快被你勒死了。”

墨菲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双手捧着心口，开始唱：“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

她的声音不算好听，调子跑得有些远，可她很投入，闭着眼睛，一脸陶醉。唱到“剪断了牵挂”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剪刀的手势，在空气里“咔嚓”了一下。

星优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你别唱了，再唱楼下要报警了。”

“怎么了？不好听吗？”墨菲睁开眼睛，一脸无辜。

“好听，”星优忍着笑，“好听得我想报警。”

“切——”墨菲翻了个白眼，“你不懂欣赏。这可是名曲，《短发》，梁咏琪的。听过没？”

“听过。但你唱得不像梁咏琪，像梁咏琪她姥姥。”

“林星优！”墨菲作势要打她，星优笑着往旁边躲，两个人闹成一团。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这是星优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第二天的飞机。墨菲订的是中午的航班，说这样到了泰国刚好是下午，可以在酒店看日落。星优说随便，她对这些事情向来不太在意。以前在意，是因为每次都能见到姐姐，现在不用了。

飞机上，墨菲坐在靠窗的位置，星优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空着。起飞后，墨菲就开始翻她的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给星优看FAYE的照片。

“你看这张，”墨菲把手机举到星优面前，“这是她上个月参加活动的照片。好看吧？是不是很有气质？”

星优低头看了看。照片里的女人五官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在哪里见过这种感觉。星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好看。”她说。

“还有这张，”墨菲又翻了一张，“这是她前天发的自拍，素颜的。你看这皮肤，零毛孔！三十岁的人了，保养得跟二十出头似的。”

星优看着那张素颜照，确实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没有化妆的脸反而多了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那双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像那个人的眼睛。

星优垂下眼帘。“她多大了？”

“三十吧，具体我也没记住。”墨菲想了想，“反正比我大。怎么了？”

“没什么。”星优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她挺厉害的。一个人打拼到现在。”

墨菲点了点头。“是啊，她挺不容易的。从小父母就没了，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还去香港打过工，后来参加了选美，拿了奖，才出道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在泰国七台演了好几年的恶毒女配，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现在终于熬出头了，演了一部特别火的GL剧。”

“GL剧？”星优挑了挑眉。

“对，就是……”墨菲忽然停住了，看了星优一眼，“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看。”

星优没有追问。她大概猜到了。GL剧，讲的是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爱情故事。

“她搭档叫YOKO，”墨菲又翻出一张照片，“和你长得好像那！”

星优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墨菲说是FAYE，另一个叫YOKO的靠在她肩上，笑得很甜。那个YOKO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相似，那种气质、神态、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

“是有点像。”星优说。

“对吧？”墨菲得意地收起手机，“我就说嘛，我眼光一向很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从舷窗涌进来，照在墨菲脸上。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唇角带着一丝笑意。星优看着她，忽然问：“墨菲，你为什么喜欢她？”

墨菲睁开眼睛，想了想。“因为她坚强吧。”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还能笑着面对生活。我觉得这样的人，值得被喜欢。”

星优沉默了几秒。“那你不喜欢我咯？我也很坚强啊。”

墨菲看着她，笑了。“你不一样。你是林星优，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偶像。朋友和偶像，不一样的。”

星优点点头。她不太懂那种感觉，但她尊重。

几个小时后的泰国，热得不像话。走出机场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了个吹风机对着脸吹。星优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墨菲倒是一脸享受。

“好熟悉的味道，”墨菲深吸一口气，“热带的味道。”

“什么味道？”星优问。

“自由的味道。”

星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自由的味道，她有多久没有闻到过了。从姐姐消失的那天起，她就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笼子的门开着，可她自己不想出来。她以为等一等，姐姐就会回来。等了一年，等到的是另一个女人住进了她们的家。现在她出来了，带着一身的伤。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墨菲订的是一家靠海的度假酒店，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台上摆着两张躺椅，可以看到海。星优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咸咸的味道，混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清香。

“怎么样？”墨菲站在她旁边，双手撑在栏杆上，“是不是比香港舒服？”

“嗯。”星优点头，“没那么闷。”

“那当然，这里可是度假胜地。”墨菲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优优，既然来了泰国，那就在这旅游一阵再去美丽国呗。”

星优想了想。反正都出国了，去哪里还不是一样。在美国，在泰国，在香港，在哪里都一样。那个人的影子无处不在，她走到哪里都逃不掉。那不如就在这个热带的、陌生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待一阵子。

“好。”她说。

墨菲笑了。“那明天我先带你去剪头发。剪完了，我们再去海边，去夜市，去寺庙。泰国好玩的地方可多了，保证让你玩得不想走。”

星优看着她那副导游附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不是来追星的吗？怎么搞得像是来旅游的？”

“追星也是旅游的一种嘛。”墨菲理直气壮，“而且我追的是明星，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到了那边，该玩就玩，该吃就吃，该看海就看海。人生苦短，及时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