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行乐。星优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她以前不觉得人生短,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和姐姐慢慢变老。现在她知道了,一辈子很短,短到你以为明天还会再见的人,可能今天就走了。
“好,”她说,“及时行乐。”
第二天下午,墨菲带着星优去了FAYE的理发店。
店在曼谷市区门面不大,装修却很精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一楼是普通的理发区,墨菲跟前台说了预约号,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用英语告诉她们:“FAYE在二楼,请跟我来。”
星优跟在墨菲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身影——女人背对着她们,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臂。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长及肩胛,微微卷曲,随意地披在背上。她正在整理理发工具,动作不紧不慢,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星优愣住了。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不是见过,是熟悉。熟悉到她在看到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薄而微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深邃的、像藏着很多故事的眼睛。她像陆霏依。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像,是那种让人心脏猛地一缩的像。
星优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双手背到身后,交握在一起,用力地握着。不是她,她知道不是她。可那双眼睛,那种清冷的气质,那种站在哪里都不说话却能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太像了。像到她的眼眶瞬间发酸。
FAYE看着她们,笑了。那笑容和陆霏依的不一样。陆霏依笑起来是内敛的、克制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怕笑多了会显得不矜持。FAYE的笑容是明朗的、大方的,露出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她开口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吃饭了吗?”
星优的心又颤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微微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促狭——像姐姐每次见到她时都会问的那句“宝宝,吃饭了吗”。她知道不是她。可她忍不住。
墨菲凑到星优耳边,小声说:“她就会这么一句中文。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星优默默点头,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不是她,不是陆霏依。她只是长得像,只是凑巧会说这一句中文。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她不能每次看到像姐姐的人就哭。
FAYE用英语和她们打招呼。“Welcome. Which one of you is the client?”
墨菲推了推星优。“她。她剪。”
FAYE的目光落在星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Your hair is beautiful. Long and shiny.”
星优用英语回答,声音很稳。“Thank you. I want to cut it short.”
FAYE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Short? How short?”
星优比划了一下。“To here.”她用手在耳朵下方比了个长度。
FAYE看了看她的长发,又看了看她比划的长度,沉默了两秒。“Your long hair really suits you. Are you sure you don‘t want to just trim it?”
星优看着她,那双和姐姐相似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疑惑和不舍。她知道FAYE不是在敷衍她,她是真的觉得她的长发好看,真的舍不得她剪掉。
“I want a fresh start.”星优说。
FAYE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我懂你”的了然。她见过太多带着故事走进这间理发店的人。她们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剪短”。剪掉的不是头发,是过去。
FAYE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Okay. Let’s do it.”
她让星优坐到理发椅上,给她围上围布,然后拿起剪刀和梳子。墨菲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优优,你看我这偶像,多全能!还会剪头发!”墨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炫耀式的得意。
星优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你是不是傻?她要是不会剪头发,我还能在这坐着呀?”
墨菲愣了一下。“对,也是昂。”
星优被她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逗笑了。FAYE也笑了,她的手很稳,剪刀在指间灵活地转动,一缕一缕的长发从她指缝间滑落,落在围布上,像一片一片的落叶。
“She has a good smile.”FAYE用英语说,眼睛从镜子里看着星优,“She should smile more.”
星优知道她说的是墨菲。墨菲还在那儿傻乎乎地举着手机。
“She likes you,”星优说,“a lot.”
FAYE笑了。“I know. She told me. On every post.”
墨菲终于反应过来她们在讨论她,凑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说我坏话呢?”
“没有,”星优说,“夸你可爱。”
墨菲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FAYE,FAYE微笑着点了点头。墨菲的脸瞬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个……那个……你们聊,我先不录了。”她放下手机,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假装在看手机,可耳朵尖红红的,出卖了她。
星优从镜子里看着墨菲那副又害羞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FAYE也笑了,剪刀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She is cute,”FAYE说,“your friend.”
“Yes,”星优说,“she is.”
头发剪了将近四个小时。不是剪得慢,是剪得细。FAYE每一刀都很谨慎,剪完一层,退后一步看看整体效果,再剪下一层。她不急不躁,像一个雕刻家在雕琢一件作品。星优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地变短,从及腰变成及肩,从及肩变成齐耳。那些长发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那是她从认识姐姐之前就开始留的长发。姐姐喜欢她的长发,说过“你留长发好看”,所以她一直留着。分手以后也没有剪,因为舍不得。可现在她决定剪了。
“Done.”FAYE放下剪刀,拿起一面小镜子,放在星优脑后,“How do you like it?”
星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的自己。清爽的,利落的,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还没有遇到姐姐的那个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痛的自己。
“I love it.”星优说。
她站起来,FAYE帮她取下围布。碎发从围布上滑落,落了一地。星优转过身,看着FAYE,伸出手。“Thank you.”
FAYE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You look beautiful. With short hair, too.”
星优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它是真的。不是强撑的,不是伪装的,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一刻还不错的那种笑。
FAYE送她们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I hope to see you again.”
墨菲抢着回答:“我一定会再来的!”
FAYE看着她,笑了。“Not you. Her.”
墨菲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捂住心口。“扎心了。我追了这么久,她说希望再见到的人是你。”
星优笑着摇头,对FAYE说:“Thank you for the haircut. And thank you for making my friend happy.”
FAYE看了墨菲一眼,那眼神里有温柔,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She makes me happy too.”
回酒店的路上,墨菲一直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里录的视频。剪头发的、聊天的、FAYE笑的时候、星优笑的时候,她全都录下来了,一段都没落下。
“优优,”墨菲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说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She makes me happy too’——我让她也开心?我什么时候让她开心了?我就站在那儿傻乎乎地录视频,连话都不敢说。”
星优想了想。“也许她看到有人这么喜欢她,本身就是一件开心的事。”
墨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我要更喜欢她,让她更开心。”
星优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窗外,泰国的夜色正在降临。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和香港不一样,和京都也不一样。这里没有姐姐的影子,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回忆,只有一个傻乎乎的朋友,和一个刚剪的、清爽利落的短发。
星优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风吹进来,吹起她的短发,凉丝丝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发尾,短短的,扎手。
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这个开始是好是坏,不知道她能不能真的放下,不知道那些深夜里翻涌的情绪什么时候才会平息。她只知道,今天她笑了。不是装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