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上,星优站在酒店房间的浴室里,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子。她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着头发和肩膀,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冲散了些。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洗一个澡了。最近工作很忙,新接了一部戏,每天收工回来还要背台词到深夜。陆小狗已经被她训练得能在听到“装死”的时候躺下装死,虽然装得不像——尾巴尖总是忍不住摇一摇。她每天都会给姐姐发视频,告诉姐姐陆小狗又学会了什么新本领,告诉姐姐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告诉姐姐她想她了。
每一条,都没有回复。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星优关掉水龙头,伸手去够浴巾。浴室里热气氤氲,镜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在镜子上划了一道,露出后面自己模糊的脸。她对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裹上浴巾,赤着脚走出浴室。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半张床。陆小狗蜷缩在它的猫窝里,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星优看了它一眼,笑了,然后在床边坐下来,开始涂身体乳。
她的动作很慢,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涂到左脚脚踝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脚链。
星优低下头,看着那条脚链。银色的,很细,几乎看不出分量。链子上缀着几个小小的装饰,是星星的形状。她已经不记得姐姐是什么时候送她的了,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更久。只记得那天姐姐蹲在她面前,低着头,很认真地把这条链子扣在她脚踝上。
“戴着,不许摘。”姐姐说。她当时笑着问为什么,姐姐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次不许摘。姐姐送她的东西太多了,首饰、衣服、包包,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带着姐姐的爱。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摘下来。
星优的手指在脚链上轻轻摩挲着。银色的链条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小星星一颗一颗地缀在上面,做工精致得不像话。她摸到其中一颗的时候,指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那颗星星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中间裂开,几乎要把整颗星星分成两半。她皱了皱眉,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那颗星星,想看看它是不是松动了。然后,那颗星星裂开了。
不是碎掉,是裂开。像一个小小的贝壳被掰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很小,比她的指甲盖还小,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颗微缩的纽扣电池。星优愣住了。
她盯着那颗小小的黑色物件,在灯光下看了又看,越看越不像脚链原本应该有的装饰。那些星星都是一体的,银色的,实心的,可这颗星星是空心的,里面藏着这个东西?这是什么?
她的心跳忽然有些快。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星优把脚链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拿起手机,穿着睡衣就跑出了房间。她跑到隔壁门前,抬手敲门。
“墨菲!墨菲快开门!”
她的声音有些急,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门开了。墨菲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一脸“你最好有事”的表情。
“怎么了?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我还得睡觉呢。”墨菲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烦。
星优把脚链举到她面前,急急地说:“你看,我脚链坏了,你帮我看看。”
墨菲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细细的链子,又看了看星优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哎呦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脚链坏了就坏了呗,让你姐再买一条不就行了。”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进来说,进来。”
星优跟进去。墨菲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她手里接过那条脚链,举到灯下看了看。
“你姐送的东西质量也不怎么样嘛。”墨菲的语气带着调侃,“这么容易就坏了,别不是买的假冒伪劣产品?”
“你瞎说什么呀。”星优在对面坐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她不喜欢听任何人说姐姐不好,哪怕是在开玩笑。
“本来就是嘛。”墨菲把那颗裂开的星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你看看这做工,还不如地摊货呢。”
星优急了。“这条脚链两百多万呢!怎么可能是假冒伪劣产品?”
墨菲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她手一滑,脚链差点从指间掉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妈——耶——”墨菲拖长了音调,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金钱击中的恍惚感,“这么值钱吗?”她把脚链举到眼前,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快来让它亮瞎我的钛合金狗眼!”
星优被她那副夸张的样子逗笑了,心里那点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她凑过去,和墨菲一起看着那条细细的链子。在灯光下,银色的链条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完好的小星星一颗一颗地闪着细碎的光。
星优把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给了墨菲,墨菲捏在指尖,举到灯下。比指甲盖还小,方方正正的,厚度大概不到两毫米,一面是光滑的黑色,另一面有几个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金属触点。
“这是啥?”墨菲皱着眉头,把那个小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就是从脚链里掉出来的。”星优指着那颗裂开的星星,“它裂开了,里面就出来这个了。”
墨菲没有接话。她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一种星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严肃。
“你说,”墨菲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像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这个东西,会不会是定位器?”
星优愣了一下。“定位器?”
“对啊。”墨菲把那个小东西举到灯下,让它反射出微弱的光,“不是都说富豪一般都会把价值高的珠宝装定位器吗?怕丢。你这个脚链两百多万,装个定位器也很正常吧?”
星优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看着墨菲捏着它的手指,看着那条星星的脚链。她想起了什么——想起姐姐蹲在她面前,低着头,很认真地把这条链子扣在她脚踝上。想起姐姐说“戴着,不许摘”。想起姐姐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她现在好像有点读懂了。
那不是一个人送人珠宝时应该有的眼神,不是宠溺,不是疼爱,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是害怕失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