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辈子最爱的人,也是她这辈子最不该爱的人。
“林星优。”
她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三个字在她心里,重如泰山。
“往后余生,岁岁平安,扶摇万里,无灾无难,万事顺遂。”
说完,她深深地叩下去。
额头触到蒲团的那一刻,眼泪比额头先落了地。
她以为她会求别的。求神明给她一条路,求神明改变那个事实,求神明把星优还给她。可她求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那些求了也没用。神明不会改变血缘,不会抹去伦理,不会让她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能求的,只有那个人的平安。求她岁岁平安,求她扶摇万里,求她无灾无难,求她万事顺遂。求她好。求她一切都好。哪怕她的好里没有自己。
她跪在那里,额头贴着蒲团,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三炷香还举在头顶,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脸,模糊了神像的脸,模糊了这殿内的一切。
陆聪站在殿门外,看着姐姐跪在蒲团上的背影。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在求什么。不是为自己求,是为那个人求。他的姐姐,跪了一夜,磕了一夜,求了一夜,到最后,求的却不是自己。她求的是那个人的平安。
陆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殿门,不想让姐姐看到他哭。可他忍不住。他心疼,心疼得快要死了。他多想替姐姐求,求神明把星优还给她。可他知道,那是没用的。血缘改不了,事实改不了。姐姐和星优,这辈子都只能是姐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
霏依终于直起身。她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灰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就那么让它烫着。那点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算什么?
她看着那三炷香,看着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神明不缺三炷香。她知道。可她只有这个了。她只有这三炷香,只有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只有这个不知道能不能被听到的祈求。如果神明真的在,如果碧霞元君真的有灵,求您听到。求您保佑她。保佑她平安,保佑她健康,保佑她不知道真相,保佑她永远快乐。求您。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三炷香燃尽。香灰一截一截地落下,落在香炉里,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破碎的心上。最后一截香灰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星优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可此刻,那个画面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星优站在她面前,怯怯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轻声叫了一句:“姐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声“姐姐”会叫一辈子。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姐姐”,不是爱人间的情趣,不是昵称,不是调情。是真的姐姐。是亲姐姐。是这辈子都改变不了的姐姐。
霏依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站起身。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她扶住香案,稳住自己。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门。没有回头。
殿门外,阳光正好。雪停了,风也停了。群山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云海翻涌,像一片无边的白色海洋。真美。美得像那个人笑的时候。
陆聪站在门口,看到姐姐出来,赶紧上前扶住她。
“姐。”
霏依看着他。弟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哭过了,她知道。他一直忍着,不想让她看到,可她都知道。
“走吧。”霏依说。
陆聪愣了一下:“走?不……不再待一会儿了?”
霏依摇摇头。没什么可待的了。她求的已经求了,她等的答案也已经等了。众生赋告诉她要接受不完满,禅机告诉她顺天意成因果。她要的结局,没有。她只能带着这个“没有”,继续活下去。
陆聪看着姐姐,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那手冰凉,瘦得让人心疼。可它还在,还在他手心里。姐姐还在。这就够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碧霞祠。雪后的泰山,空气清冷得像被洗过一样。阳光洒在石阶上,洒在积雪上,洒在两个疲惫的身影上。
霏依没有回头。她知道,她不会再来这里了。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来一次,就要重新经历一次那种痛。她受不了了。她已经痛到极限了,再痛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住。
她只是往前走。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膝盖每弯曲一下都钻心地疼,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
陆聪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艰难的背影,忽然开口:“姐。”
霏依没有停下,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会好的。”陆聪说,声音有些哽咽,“一切都会好的。”
霏依没有说话。会好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学着接受。接受那个人是她的妹妹,接受她们不能在一起,接受她的余生只有想念没有相见。接受生命的不完满。接受自己只是众生中的一个。接受那些枷锁,接受那些因果,接受那个“一半在天”的命运。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霏依忽然停下了。她转过身,看着山顶的方向。碧霞祠已经看不到了,被云雾遮住了。可她知道,它在。那尊神像还在那里,那双低垂的眼睛还在看着每一个善信。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碧霞元君,我求你的,你听到了吗?如果听到了,求你保佑她。求你保佑她岁岁平安,扶摇万里,无灾无难,万事顺遂。求你保佑她这辈子都不知道真相。求你保佑她永远快乐。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山风从身后吹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磨破的手套,吹起她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众生赋。那些字在她心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叩心门。
她没有高楼,灶火也灭了。
下山的路很长。她慢慢走,一步一步。阳光洒在她身上,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也要开始了。不是新的生活,是旧的生活。是没有那个人的生活。
她接受。
不得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