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产后的第三天,星辰依然是一个人。
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的产妇昨天刚出院,新病人还没住进来。两张床,两个床头柜,两把陪护椅,空空荡荡地摆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星辰靠在自己的床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金诺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小小的身体裹在医院的白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护士来查过房了,体温正常,血压正常,伤口恢复良好。明天就可以出院。护士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家属来接吗?”星辰说:“我自己回去。”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星辰听到护士在走廊里跟同事小声说:“3床那个,从住院到现在,一个人。生孩子也是一个人。”另一个声音说:“可怜哦。”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星辰听到了。她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的尾音关在耳朵里。可怜哦。她可怜吗?也许吧。一个人进产房,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人面对着这个刚刚来到世界上的小生命。没有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有人给她擦汗,没有人跟她说“辛苦了”。她只有自己。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个人的消息吗?不会有消息的。就算有,也不会是现在。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小床里的金诺。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金诺。”她无声地叫着这个名字。千金一诺。那个人说过,等孩子出生了,要叫她金诺。梁金诺。现在孩子出生了,名字也叫金诺。可那个起名字的人,不在了。
星辰的眼泪顺着鼻梁流下去,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又流到枕头上。她没擦。擦了还会流,流了还要擦,太累了。她只是躺着,看着金诺,流泪。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明天出院,谁来接她?她不能抱着孩子、拎着行李,自己打车回去。不是做不到,是她不想让金诺跟着她受这个罪。孩子刚出生,不能吹风,不能颠簸。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一个能帮她把孩子安全带回家的人。
可她有这样的人吗?她是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朋友?她这些年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唯一交心的人,只有那个人。
星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管白得刺眼,看得眼睛发酸。她盯着那根灯管,盯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黄凯莉。
她的老板。不,不只是老板。凯莉的妈妈从小资助她直到读完了大学,毕业后又把她安排到凯莉身边做助理。这些年,凯莉也对她不薄。涨工资、发奖金、过年过节的红包,从来没有少过。凯莉私下里叫她“星辰”,把她当半个妹妹看待。公司里的人都说她是凯莉的心腹,是凯莉最信任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凯莉对她的好,不只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凯莉的妈妈把她当半个女儿,凯莉就把她当半个妹妹。
星辰拿起手机,翻到凯莉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她不想打这个电话。不是不想麻烦凯莉,是不想让人看到她这个样子。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住院,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太狼狈了。狼狈到她自己都觉得可怜。可她没有办法了。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星辰?”凯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
星辰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挤出了几个字:
“Keely,我早产了。你能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一两秒的安静,是很久的、让人心慌的安静。星辰几乎能听到凯莉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急促。
“哪家医院?”凯莉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刚才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干脆利落的果断。
“xx人民医院,妇产科xx房xx床。”
“我很快到。”
电话挂断了。没有“你怎么不早说”,没有“孩子的父亲呢”,没有任何废话。只有四个字:我很快到。
星辰握着手机,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凯莉,还有那个把她当半个女儿看的阿姨,还有这个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刻却从不掉链子的老板。她不是一个人。
金诺被她的动静吵醒了,小嘴一瘪,哭了起来。星辰赶紧擦掉眼泪,俯身把她抱起来。小家伙哭得很凶,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不哭不哭,妈妈在。”星辰把她贴在胸口,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妈在,妈妈陪着你。不哭。”
金诺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最后安静下来。她靠在星辰怀里,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奶。星辰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忽然想起凯莉刚才那句话——“我很快到”。有人会来。她不是一个人。
晚上六点,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轻轻地推开,是用力地、毫不客气地推开,带着一股风,带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带着外面世界的烟火气。
星辰抬起头。
黄凯莉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睛很亮,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床,空荡荡的陪护椅,空荡荡的床头柜。最后落在星辰身上。
凯莉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进来,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大衣都没脱,直接走到床边。她没有抱星辰,没有问她疼不疼、好不好、怎么一个人。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星辰,问了一句:
“吃饭了没?”
星辰看着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从进产房到现在,没有人问她吃饭了没。护士问她体温、问她血压、问她恶露的量,医生问她伤口疼不疼、排气了没有、奶水够不够。没有人问她“吃饭了没”。只有凯莉。只有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动不动就发脾气的老板,千里迢迢赶过来,进门第一句话是“吃饭了没”。
星辰摇头,哽咽着说:“还没。”
凯莉皱起眉头,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她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司机说:“去买份鸡汤,还有别的看着买,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卖粥的,再买点小菜。”
司机点头,转身出去了。凯莉这才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拉过一把陪护椅,在星辰床边坐下。她看着星辰,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停留了很久。
“你瞅瞅你,”凯莉开口了,语气里有心疼,有责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铁不成钢,“当初问你谁让你怀孕的,你不说。现在可好,连个人影也没有。”
星辰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凯莉看着她哭,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塞进星辰手里。
“哭什么哭?我又没骂你。”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冲,可声音已经软了下来,“我要是想骂你,我就不来了。我来了,就是来帮你的。你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那个混蛋哭来?”
星辰握着纸巾,擦眼泪,擦不干。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凯莉看着她,叹了口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星辰身边,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哭吧,”她说,“哭完了,该吃饭吃饭,该养身体养身体。天塌不下来。塌下来,有我顶着。”
星辰靠在她肩上,哭出了声。从进产房到现在,她没有哭出声过。一个人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她咬着牙,没有喊;一个人被推回病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流着泪,没有出声。她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再也忍不住了。可现在,凯莉在这里。她可以哭了。
凯莉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着,让星辰靠在她肩上哭,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星辰终于止住了哭。她从凯莉肩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狼狈极了。
凯莉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一会儿司机把饭买回来了,你这样子怎么见人?”
星辰接过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深吸一口气。
凯莉这才注意到旁边小床上的金诺。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不哭不闹,乖得不像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儿。凯莉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