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祠的门终于开了。
晨光从殿门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金身塑像。碧霞元君端坐在正中,面容慈眉善目,目光低垂,仿佛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殿门的善信,又仿佛什么都没看。香烟缭绕,从殿内飘散出来,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陆聪站在殿门外,看着姐姐的背影。她还坐在石阶上,那张众生赋又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她的眼泪干了,脸上只剩两道浅浅的泪痕。眼睛还是肿的,红红的,却没有了方才那种崩溃的神色。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殿门,看着里面那尊金色的神像,一动不动。
陆聪从旁边的香炉处取了三炷香,走回来,蹲在姐姐身边。“姐,香。”
霏依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香。三炷,红褐色的香身,顶端有一点没燃尽的黑色。她伸出手,接过香。那双手还戴着昨晚那副手套。她看着那三炷香,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
跪了一夜,她的膝盖已经僵了。站起来的瞬间,她晃了一下,陆聪赶紧扶住她。她站稳了,轻轻推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殿门。每一步都很慢,膝盖每弯曲一下都钻心地疼。可她没有停。她走进殿门,走到蒲团前,站定。
殿内很安静。没有别的香客,只有她和碧霞元君。神像端坐在高台之上,金色的面容在香烟中若隐若现。那双低垂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霏依站在蒲团前,看着那尊神像。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来之前,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为什么,想问怎么办,想问能不能把那个人还给她。可真站到这里,真看到这尊神像,那些话却都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知道答案。从道姑给她那张众生赋的时候,她就知道答案了。从她听到那段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禅机的时候,她就知道答案了。
就在方才,她坐在殿外的石阶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段话。那声音像是从风里来的,又像是从雪里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的心里来的。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躲了一辈子的天意,避了一辈子的因果。可天意哪里是能躲得掉的?因果哪里是能避得开的?诸般枷锁困住了真我,让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陆霏依,让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被命运玩弄的棋子,一个爱上了自己妹妹的可怜人。今日方知我是我。今日她才知道,她是谁。她是陆霏依,是陆林的大女儿,是陆聪的姐姐,是林星优同父异母的亲姐姐。这是她的身份,这是她的枷锁,这是她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枷锁本是梦。那些困住她的东西——血缘,伦理,世俗的眼光——都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痛到她想死?为什么痛到她跪了一夜,磕了一夜,求了一夜,还是这么痛?
穷算命运富烧香,颠颠倒倒问阴阳。
若是做好分内事,何须鬼神赐良方。
分内事。什么是她的分内事?做陆家的女儿,做陆聪的姐姐,做公司的管理者,做星优的……姐姐。这是她的分内事。不是爱人,不是伴侣,不是那个可以相守一生的人。只是姐姐。
十人烧香九为财,又有几柱真香来。
神明不缺三柱香,善心善念财自来。
神明不缺三炷香。她手里的这三炷香,神明不稀罕。神明稀罕的是善心善念,是做好分内事,是不求不该求的。可她求的,是不该求的吗?她求的只是和爱的人在一起。这也不该吗?
半疯半傻半疯癫,半人半鬼半神仙。
半离半合半心愿,半俗半禅半随缘。
半离半合。她和星优,算不算半离半合?离了,又没完全离;合了,又永远不能真正地合。她们被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进不得,退不得。
人生一半在于我,另外一半在于天。
一半在于我,一半在于天。她能控制的那一半,她已经做了。她爱了,她拼了,她用尽全力了。可天不给她那一半,她有什么办法?
都是黄泉预约客,何苦为难每一天。
黄泉预约客。谁不是呢?她总有一天会死,星优也总有一天会死。死了以后,那些枷锁还在吗?那些伦理、血缘、世俗的眼光,死了以后还重要吗?不重要了。死了以后,她就可以去找她了。死了以后,她就可以叫她宝宝了。死了以后,她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可现在呢?现在她还活着。活着就要受这些枷锁的困,活着就要做分内事,活着就要顺天意、成因果。活着,就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
霏依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以为她已经流干了,以为不会再哭了。可站在这尊神像面前,想到那些话,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结局。和星优的结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哪怕是个坏的结局,至少是一个结局。可现在呢?没有结局。她们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
她跪下去。
蒲团很软,和她跪了一夜的石板不一样。可她的膝盖已经疼到分不清软硬了,跪在蒲团上,和跪在石板上,没什么区别。她把三炷香举过头顶,香烟袅袅升起,在她和神像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雾。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终于在第四次的时候,挤出了几个字。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在这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善女陆霏依……”
她顿了一下。善女。她还配叫善女吗?她犯了错,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她算什么善女?
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自称。信女?信徒?还是直接说“我”?她不知道。她只能继续说下去。
“今求碧霞元君……”
又顿了一下。求。她这辈子没求过谁。在商场上,只有别人求她。在家里,只有别人靠她。她从来不需要求任何人。可现在,她在求一尊神像。求一个她从来不信的神仙。因为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保佑我妹妹……”
妹妹。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眼泪决堤了。
林星优。
她的妹妹。
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