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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众生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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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开始下雪了。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落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耳边低语着什么。渐渐地,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从漆黑的夜空里飘落下来,无声无息。

陆聪抬头看了一眼天。雪花落在他脸上,立刻化了。他走了快四个小时,浑身冒着热气,羽绒服的拉链已经拉开了一半,帽子也摘了。他热,从里往外热,后背全是汗。雪落在他身上,还没站稳就化成了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汗。可霏依不一样。

陆聪走在姐姐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没有化;落在她的肩上,没有化;落在她的背上,也没有化。那些白色的小点积在那里,一层一层,像是一夜之间白了头。

陆聪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姐姐的身体已经没有热量了。她走了这么久,跪了这么久,叩了这么久,身体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能量。她不觉得冷,因为她已经冷到了极点;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已经疼到了麻木。她只是在走,在跪,在叩。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直到发条走完,直到再也动不了。

“姐,”陆聪追上去,声音有些发颤,“雪下大了,歇一会儿吧。”

霏依没有停。她跪下去,叩首,站起来,走,再跪下去。雪花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那些已经破皮的伤口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混着血丝,顺着眉骨流下来。她没有擦,甚至没有感觉。她只是重复着那个动作,一遍,又一遍。

陆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在雪中一起一伏的身影,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他已经记不清今晚哭了多少次了。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心疼,疼得快要死了。

他的姐姐,那个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的姐姐,现在怕了。怕到要向天祈求,怕到要用这种方式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怕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跟着,只能看着,只能在她倒下去的时候扶住她。

夜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山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石阶变得湿滑难行。那些夜爬的年轻人大多已经上去了,或者在半路的商店里避雪,整条山道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霏依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的膝盖已经疼到失去了知觉,额头上的伤口被雪水浸得发白,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陆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越来越艰难的动作,心如刀绞。他想劝她休息,想劝她戴上帽子,想劝她喝口热水。可他不敢开口。他怕一开口,姐姐那根绷着的弦就断了。他只能默默地跟着,默默地祈祷,默默地流泪。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陆聪身上,化了;落在霏依身上,留着。两个人,两种温度,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霏依忽然停下了。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雪花落在她的背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抬起头,看着上方。石阶蜿蜒,隐没在夜色和飞雪之中,看不到尽头。

“姐?”陆聪赶紧上前,“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霏依没有回答。她就那么跪着,看着上方,一动不动。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红肿的额头上,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还有多远?”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喉咙发紧:“快了。姐,快了。”

快了。这两个字他说了一路。从山脚说到中天门,从中天门说到半山腰,从半山腰说到现在。他自己都不知道“快了”到底是多远。他只知道,如果不说“快了”,姐姐可能真的会倒下去。

霏依点了点头,撑着地面站起来。她晃了一下,陆聪赶紧扶住她。她站稳了,轻轻推开弟弟的手,走了一步,又跪下去。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山道上的两个身影,还在继续。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雪终于是要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天幕,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谁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陆聪抬头看着那片星空,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带他去郊外看流星雨。那时候姐姐说:“小聪,你知道星星为什么那么亮吗?”他说不知道。姐姐说:“因为它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发自己的光。”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姐姐也是星星。她一直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自己的光。照亮了爸爸,照亮了他,照亮了公司里那么多人。可现在,那颗星星暗了。不是因为不想亮了,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照了太多人,却没有人照亮她。

陆聪擦了擦眼睛,继续跟着姐姐往上走。

天边开始发白了。

先是一线鱼肚白,在地平线尽头慢慢晕开,像谁用画笔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一抹。然后是橘红色,从白色下面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像利剑一样刺破夜空。

日出了。

陆聪站在石阶上,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日出——不是因为有多美,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经历了这样的夜晚之后,再看日出。他转头看向姐姐。霏依也停下了。她站在那里,面对着东方,看着那片正在升起的金色。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红肿的额头上,照在她那些细密的伤口上。她的眼睛望着太阳,没有光。那双曾经比星星还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

陆聪的鼻子一酸。他想起很久以前,姐姐和星优还在热恋的时候,有一次他去找姐姐,看到她们两个在阳台上看日出。星优靠在姐姐肩上,姐姐搂着她,两个人在晨光里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姐姐那样笑——眼睛里有光,嘴角有蜜,整个人像泡在蜜罐里。那时候他想,姐姐真幸福。能找到一个人让她笑得那么开心,真好。

可现在呢?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雪地里,站在晨光里,看着这片她曾经和那个人一起看过的天空。那个人不在身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在身边了。

“姐,”陆聪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太阳出来了。”

霏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光,看着那颗正在升起的太阳。真美啊。如果身边站着的是那个人,她一定会这样说。她会拉着那个人的手,指着那片金色的天空,说:“ 你看,多美。”那个人会靠在她肩上,说:“嗯,美。但没姐姐美。”然后她会笑,会捏那个人的脸,会在晨光里吻她。可现在,身边只有弟弟。只有沉默,只有雪,只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记忆。

霏依闭上眼睛。她不想看了。日出很美,可那美不属于她。属于她的,只有膝盖的疼,额头的疼,和心里那片永远化不开的冰雪。

“走吧。”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没有跪,没有叩,只是走。因为到了,山顶到了。

碧霞祠。泰山奶奶的道场。

霏依站在殿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天刚亮,还没到开门的时间。殿门是深褐色的木门,门上镶着铜环,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碧霞祠。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这就是墨菲说的那个地方。那个管姻缘的道家正神住的地方。那个她跪了一夜、叩了一夜、求了一夜,想要见到的神仙住的地方。

她以为到了这里,会有某种感应。会有光,会有声音,会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告诉她,她来了,她听到了。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雪,只有一扇紧闭的门。

霏依在殿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她太累了,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石阶冰凉,可她感觉不到。她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群山之巅,云海翻涌,像一片无边的白色海洋。真美。美得像一幅画,美得像一个梦,美得像那些她曾经拥有过、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陆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坐在石阶上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姐,我们到了”,想说“姐,你做到了”,想说“姐,神仙一定会听到你的祈求的”。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姐姐求的不是别的,是星优。可星优是她的亲妹妹。神仙能改变这个吗?他不知道。姐姐现在需要一个希望。哪怕那个希望是假的,她也要抓住。因为如果不抓住,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霏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门开?等神仙显灵?等一个答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动。动起来就要面对,面对就要继续活着,继续活着就要继续痛。她太痛了。痛到只想坐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陆聪的,是别人的。霏依没有回头。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下来。

“善信。”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感。霏依缓缓转过头。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道姑。青灰色的道袍,黑色布鞋,头发在头顶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她大约三十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目光落在霏依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她的目光从霏依的脸上移到她的额头上,又移到她的膝盖上。那些红肿的、破皮的、被雪水浸得发白的伤口,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道姑看了几秒,然后轻声问:“善信是三拜九叩上山的吗?”

霏依看着她,点了点头。

道姑又问:“善信有执念?”

霏依又点了点头。

道姑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着霏依,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悲悯。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看过了太多人间疾苦之后,依然会为每一个受苦的人感到心疼的悲悯。

“我这里有件东西,”道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霏依,“如果喜欢,善信没事可以读读。也许能有所感悟。”

霏依接过那张纸。纸张很普通,就是常见的宣纸,折叠得整整齐齐。她刚要打开,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蒙灰师姐——快点——早课开始了——”

道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对霏依微微颔首。

“再见。”她说,声音依然温和,“愿君清宁自在,福生无量。”

说完,她转身离开。青灰色的道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布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宇的拐角处,像一阵风,像一片云,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霏依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她慢慢打开它。纸上是工整的小楷,墨迹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写者的认真。

最上方写着三个字:众生赋。

霏依往下读。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

第一句,她的眼泪就涌了上来。姻缘错配。她和星优,算不算姻缘错配?她们没有错配,她们是真心相爱,可老天爷告诉她们,你们是姐妹,你们不能在一起。这算什么?是错配吗?还是根本不该配?

她继续往下读。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

每一个人都有缺憾。有钱的愁子孙不肖,没钱的愁日子难过;少年得志的活不长,大器晚成的等太久。没有一个人是圆满的。没有一个人。

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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