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高铁准时抵达泰安站。
陆聪拎着行李走在前面,霏依跟在他身后。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至少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陆聪订了泰山脚下最好的酒店。从窗户望出去,能远远地看到泰山的轮廓——灰蓝色的山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沉睡的巨兽。
“姐,先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爬吧。”陆聪把行李放好,转身看着姐姐。
霏依站在窗前,看着那座山,沉默了几秒。
“休整一下,”她说,“晚上爬。”
陆聪愣了一下。晚上?十二月的泰山,晚上气温零下,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他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姐姐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他说,“那就夜爬。”
他在心里盘算着要准备什么东西——保暖的衣服,热水,手电筒,登山杖,还有手套。山上风大,手最容易冻伤。他拿出手机,列了个清单,准备下午去采购。
“小聪,”霏依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你不用陪着我。不喜欢爬山的话,在酒店等着就行。”
陆聪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背影。她站在那里,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的鼻子忽然一酸。
不喜欢爬山?他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爬山?姐姐是在给他找借口,一个不用跟着受苦的借口。可她忘了,他是她弟弟。从小到大,她去哪他就跟到哪。小时候她去上学,他跟在后面跑;她去国外读书,他哭着喊着要一起去;她进公司工作,他放弃了最爱的游戏设计,选了商科。他这辈子,就没有不跟着她的时候。
“姐,”他说,声音尽量轻松,“我也好久没爬山了,正好锻炼锻炼。”
霏依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下午五点,天色已经全黑了。
十二月的泰安,太阳落得早,五点钟天就黑透了。霏依和陆聪站在泰山脚下,抬头望着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山体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只有山顶隐约有一点灯光,那是南天门,是他们的目的地。
夜爬的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他们穿着鲜艳的羽绒服,戴着会发光的头灯,手里举着自拍杆,像去参加一场派对。没有人像霏依这样——一身深色,沉默不语,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片飘落的灰烬。
陆聪背着包,包里装着热水、巧克力、创可贴、暖宝宝,还有两副他下午好不容易买到的手套。他看了一眼姐姐,她正望着山顶,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姐,走吧。”他说。
霏依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从脚下延伸到山顶的石阶路。路灯昏黄,照着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台阶,一级一级,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想起墨菲的话。“有诚意就三拜九叩上去。”
三拜九叩。一步一拜,一步一叩。从山脚到山顶,六千多级台阶,六千多次跪拜。
陆聪走了几步,发现姐姐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看到霏依还站在原地。然后,他看到了一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的姐姐,那个从小骄傲、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姐姐,那个在商场上让所有对手胆寒的姐姐,那个即使面对生死都不曾求饶的姐姐——
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板上,额头深深地叩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站起来,走一步,再跪下。
再叩。
陆聪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山风呼啸的声音。他看着姐姐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起一伏,跪下,叩首,站起,走一步,再跪下。那动作生疏而笨拙,显然从未做过。可她做得那么认真,那么虔诚,仿佛这真的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陆聪冲过去,声音都在发抖,“姐你干什么?地上多凉啊!你起来!”
霏依没有理他。她站起来,走了一步,又跪下去。额头触地的时候,冰凉的石板像刀一样割着她的皮肤。可她感觉不到。她心里更凉。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聪蹲在她身边,急得眼眶都红了:“姐!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跟我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霏依终于停下了。
她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弟弟。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陆聪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只能向天祈求的卑微。
“听人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有心愿,三拜九叩上去,就是诚意。”
陆聪愣住了。
诚意。姐姐要向上天证明她的诚意。她要让老天爷看到,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她是真的……愿意用这种方式,换一条生路。
他懂了。姐姐不是来爬山的。姐姐是来求死的。不是求□□的死,而是求那条已经被堵死的路,能再开一扇门。她要用身体上的痛苦,去换心里的一点点安宁。她要让那些冰冷坚硬的石阶,磨破她的膝盖,磕破她的额头,用皮肉的痛去压住心口的痛。
陆聪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跪在姐姐身边,一把抱住她。
“姐,”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陪你。你跪,我也跪。你叩,我也叩。你求什么,我帮你一起求。”
霏依被他抱着,感觉到弟弟的眼泪滴在她的脖子上,滚烫的。她想说“不用”,想说“你回去吧”,想说“这是姐姐自己的事”。可她说不出来。她太累了,太痛了,太需要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然后松开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跪下去。
陆聪擦掉眼泪,跟在她身后。他不会拜,就学着姐姐的样子——跪下,叩首,站起,走一步,再跪下。动作笨拙,姿势难看,可他做得认真。
山脚下,路灯昏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一起一伏。
跪下。叩首。站起来。走步。
跪下。叩首。站起来。走步。
夜风呼啸,吹得路边的枯树簌簌作响。十二月泰安的夜,冷得像刀子,风刮在脸上像被割。可霏依感觉不到冷,她只感觉到膝盖下的石板,又硬又凉,每一次跪下都像跪在冰上;只感觉到额头触地时,那一下一下的撞击,从皮肤传到骨头,从骨头传到心里。
她边拜,心里边乞求。碧霞元君,道家的正神,管姻缘的神仙。如果您真的在,如果您真的听得见,求您给我指条明路。我知道我犯了错,我也知道天道忌全,我知道我不该什么都想要。可那个人……那个人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等我,她还在叫我姐姐,她还在以为我只是忙。求您……求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跪下。叩首。站起。走步。
膝盖开始疼了。隔着裤子,石板还是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
碧霞元君,如果不能把她还给我,那就……那就保佑她平安吧。保佑她健康,保佑她顺遂,保佑她不知道真相,保佑她永远快乐。哪怕她恨我,哪怕她忘了我,哪怕她这辈子都不能在一起了。只要她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