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怀月给成帝按了一会儿,看着他轻垂的睫毛,想他难不成睡着了?
这个念头刚窜出来,成帝修长宽大的手掌便把她的手拉下来,攥在手中,垂眸看着。
就这双手,尚且比不上别的妃子,更不用说太医,可每每在她这歇着,由她揉着按着,就觉得心安得很。
他抬眸。
杜怀月低下眼,眼睫忽闪了两下。
“布膳吧。”平静无波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一叠山药枣糕,一盏桂花红茶,不一会儿就见了底,小厨端来的小米莲子粥也用了,刘启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皇帝在充仪娘娘这心情好,胃口也好了。
成帝擦着嘴,说了句啰嗦。
就在这时,一太监匆忙跑进来跪下,手上端着一个梨木托盘,声音都抖了,“皇上,奴才们在偏房里发现了这个!”
阴寒狭长的凤眸垂下,冷冷地看着那上面的东西。
褐色的药渣浸湿了姜黄色的纸,一股苦涩味弥漫开来。
杜怀月眉心一跳,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但她随即意识到,这包东西是在偏房找到的,不是在树下,这意味着……
她回神,见成帝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眸色森寒如冰,她强撑起一个笑来,“找这东西做什么?臣妾近来受了寒,每晚都要服药,估摸是哪个婢子偷了懒,没打扫利落。”
成帝幽幽问道:“太医和袁自白怎么说?”
刘启说:“正在外面查。”
屋外的院里,方致捻起药渣靠近鼻尖轻嗅,他眉头皱了皱,看向身旁的袁自白。
“不是一味药。”
袁自白也也把手指从鼻下移开,挥开身旁呈着梨木盘的太监,拿帕子擦净手指,“相差甚远。”
方致道:“充仪娘娘这两日从太医署拿的也不是这些药。”
他意有所指。
袁自白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瞬,冷淡道:“那就不干我们的事了。”
话落,布帘撩开,明黄色的身影站到院子中央,周遭的太监都呼啦啦地跪下,袁自白和方致行了一礼。
“皇上,微臣和袁尚书都鉴定过了,这些残余的药和皇上用的药并非一致,”方致道,又添了一句,“也不是送到娘娘宫里的药。”
成帝冷漠的眸子中闪过一抹怪异,他看向袁自白,刑部尚书亦点头道:“确如方太医所言,这些残渣中依稀能辨出白术,当归,茯苓,不是风寒的方子,倒像是妇人调理身体用的。”
成帝面色稍缓,他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心境,只是由这两人的话,生了新的狐疑。
这几日后宫热热闹闹,人人自危,但,皇上怎么了,要查什么,知道的仅他身边这几个人,这包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兰倚宫,想必是知道内幕,但不清楚用药。
成帝的目光慢慢落在身侧。
刘启低着头,脸色发白。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人,正垂着眼拧着帕子,害怕又不安的模样,眉眼稍霁,他牵住她的手,缓声道:“是朕错怪你了,你先回屋中歇着,不用担心这些。”
杜怀月点点头,道了声“谢皇上体贴”,便转身进去了,她的目光最后瞧了眼别处。
袁自白发现了,他循着看去,那是一棵合欢树,有个丫鬟自方才皇上出来时便跟着一块出来了,一直低眉顺目地在那站着,连娘娘进去也没陪。
他的目光向下。
在绣花鞋后面,枯黄色的草地稀稀疏疏,有一小块地上枯草有些杂乱,草茎折断,土地颜色也比周围暗些,像是被挖开过。
兰倚宫搜查完了,宦官们鱼贯而出,成帝吩咐了方致两句,便闲庭信步地出了宫门。
袁自白走到那丫鬟旁,压低声音,“莫要在这处守着了,过于显眼。”
柳绿猛地抬头,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赶紧把东西处理掉。”
她只听到这句话,便见那端正肃穆之人已转身而去,紫色的朝服随着他的步伐起伏。
袁自白走在宽阔的宫道上,眉头微微拧着,他自持公正清明,此为第一次包藏私心,教他心中烦躁至极。
他想,当年他被人构陷,人微言轻的杜员外出面为他鸣不平,他一直未得机会谢他,今日他护他长女一回,这份恩情,就算还清了。
*
夜凉如水。
丞相府的偏门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小厮跑到书房通报,“老爷,有客人求见。”
姜应慈已换下朝服,一身苍蓝色袍衫穿得闲散,“何人?”
“那人没说,只说他手上有老爷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
“呵,吊老夫胃口?”姜应慈嗤笑一声,“你且让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能让我感兴趣。”
那小厮应下。
不多时,小厮带着一人走入书房,那人身披斗篷,头戴帷帽,风尘仆仆的样子,看不出身份。
姜应慈挥手让小厮退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这位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他踱步至书案前,“既有事找我,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闻言,慢慢抬手解开下巴上的系绳,捏着帽檐摘下了帷帽。
姜应慈倒吸一口凉气。
“嗬。”
“别来无恙啊,布政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