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柜后的屋子简朴整洁,仅有木制的桌椅小榻,窗半开着,微涩的药材味挥之不去。
常箫打来一盆水,扔进一块干净帕子,站到窗边背对着两个姑娘。
丫鬟伺候着杜怀月敛起绸裤,只见两个膝盖都破了皮,丝丝血迹渗出。丫鬟绞干了帕子,轻轻擦洗。
“哗啦啦”的水声在身后响起,常箫缓缓呼出一口气,窗外雨也下得急了,一丛芭蕉叶频频点头,油亮亮的。
丫鬟把水泼到院子里,方蹲下身,一只手托着瓷盒摆在她们眼前。
“用指头蘸取,抹到伤处,轻一点。”
常箫侧着身子,慢慢嘱咐。
丫鬟道好接过瓷盒,轻轻打开盖子,姜黄色的膏体泛着浓郁的药味,她蘸了点,轻轻往那渗着血的伤口上一点。
“嘶!”杜怀月浑身一抖,面皮抽搐,“轻点。”
丫鬟更不敢下手,又抹了更多膏体,试探着抹上,岂料膝上火辣辣的疼,杜怀月移开了腿,拿过来药膏,“还是我自个儿来吧。”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她的腿有些僵,膝上的伤紧得难受,她自小文静,从未磕碰着,因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面露难色,手上蘸取些药膏,咬咬牙就往伤口上抹。
“哎呦,好疼……”
药膏冰凉,激得伤处更疼了。
她眼中带了泪光,瞧着站在窗边那人束着手,姿态颇为悠哉,把心一横,道:“你来给我上药吧。”
常箫知道这是在吩咐他,将转过头就看到两截白釉似的小腿,在他昏暗小屋中格外刺眼,他“唰”的把头转回去。
“男女有别,我不便给你上药,你自己轻着点抹了就走吧。”
杜怀月听他赶人的语气,本就狼狈不愿让他看着,现在更是气恼,怨道:“我要是会上药哪里用得着你,这不是越动越疼吗?医者仁心,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难受,现在不赶紧涂药,留下疤可就坏了!”
杜家大小姐虽在外人面前矜持庄重,但毕竟是由爹娘祖父祖母娇养着长大的,真急起来可不和善。
常箫无言,叹了口气,偏着头坐到凳上,挖出些药膏在掌心搓热,低头看了眼她膝盖,又侧着眼往上抹去。
不愧是药材家的公子,手法就是讲究,杜怀月只僵了一瞬,便觉得膝上辣辣的刺痛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舒缓,慢慢的感到些凉意,颇为适意。
杜怀月悄悄抬眸,看着少年清俊的侧脸,注意到他睫毛根根分明,浓密纤长,耳朵已经泛红,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轻笑一声。
常箫听到这声笑立马起身,说“涂好了”,然后跑到院中的水缸中舀了一盆子水,在细雨中净了手。
杜怀月隔窗看着,看他洗完手又打湿了脸颊,雨下得雾蒙蒙的,可少年的脸红得很明显,他起身见她还在看,转身就进了院后的耳房,再也没出来。
两人自那之后,再也未见。
后头的事杜怀月只听到些只言片语,好像是京中哪个药材铺和常老板合作,常家便举家进京,五年后杜家进京时她还打听过,可人们都不知这个招牌,某天倒听一年纪大的太监随口提起,是有姓常这么一家做药材的,因供给兵部的药材不好,让人查办了,流放岭南,家主和几个老者身上本就不好,路途颠簸,路上就没熬过去,后面的事他也不知了。
杜怀月那时眼眸黯了黯,只道物是人非,那面皮薄得像纸的小掌柜估计不在人世了。
隔着十个年头,又从人口中听到正柳街常家药铺,她恍惚了好一会儿。
两张面孔在脑海中慢慢重合。
杜怀月提起一口气,缓缓呼出,心绪纷杂。
屋里传来轻响,杜怀月冲柳绿道:“把东西收下。”柳绿便接过药包揣进自己袖中,桃红见花架旁站着的不是这个宫的太监,上前问道:“娘娘,可有什么事?”
阿苗换回平日的面孔,“我来给娘娘送药,柳绿姐姐说太医重新开了方子,改了两味,我没得信,得回去重新配。”
桃红见他手上拎的药包,也嗅到了淡淡的苦涩味,秀眉轻蹙,“那还不快点回去重新配完拿来,娘娘玉体金贵,吃伤了身子定要重罚你。”
阿苗忙不迭地认错,猫着腰跑了。
当晚,兰倚宫落了灯,柳绿便把药包埋在院里那棵合欢树下,如今阳光温煦,柳绿出了屋子去瞧那棵树,身上又似那夜那般凉。
“柳绿,你快过来!”桃红的声音从院侧传来,柳绿循声看去,人正从丫鬟住的耳房中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一宫的丫鬟住在一间耳房中,房中四张榻子,一张靠墙的小方桌上放着点娘娘用剩的或打赏给她们的胭脂水粉,每人一口木箱子放在榻下,里头放些换洗衣物和私人物什。
平日这屋总是规整又安静,今儿柳绿未进屋便听到笑声,进屋一瞧,才见两张榻子上乱糟糟地放着些宫装襦裙,她们中年岁最小的小荷正站在桃红身后,对着铜镜簪上一支银色弯月簪子。
“柳绿,把你那支绒花借我一用。”桃红对着镜子左瞧右看,总觉得自己素淡点。
柳绿看着镜中抹着口脂,模样娇艳动人的姊妹,并未动作,只问道:“桃红,你这是做什么?”
桃红转过身,粲然一笑,过来牵起她的手,“好妹妹,咱在宫里这么些年都相互照顾着,若我得了好,定少不了你的。”
柳绿蹙起眉,“你怎么还想着这些?当年娘娘如何护着我们的,你都忘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