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桃红儿时家道中落,被送进了掖庭,因为无人照拂,本以为之后便要去浣衣局给太监洗衣服,不成想杜家的杜才人得皇帝青眼,升为充仪,要多几个丫鬟侍候,杜充仪记着她们姐妹俩曾往兰倚宫送过炭火,长得瘦骨伶仃的可怜样,便把她们要了过来。
从任人差遣、受尽白眼的地方来到娘娘的住处,活计也省了大半,到年龄还可以出宫去,柳绿打心底里念着杜娘娘的好。
可是她的姊妹……
柳绿睇着桃红,不知何时,桃红的心思她看不懂了。
桃红瞧着她的眼神,笑道:“我怎么会忘了娘娘的恩,只是,皇上这些时日愈发厌了那些娘娘,常来咱宫里歇着,咱殷勤点伺候,讨个赏不是轻轻松松。”
柳绿轻轻撒开她的手,“绒花簪子放在我榻下的箱子里,你自己去拿,我去瞧瞧娘娘。”
那支绒花簪子是娘娘亲手做的,淡粉色的几朵花簇着,围着两片绿叶,娘娘说她装扮得太素淡了,花一样的年纪,该鲜亮些。
簪子她戴得不多,常拿帕子包着放在箱子里。
桃红把簪子找出来,插到自己发髻中,对着镜子端详再三,非常满意,想到柳绿那寡淡的身影,道了声“呆木头”。
*
兰倚宫用完早膳不久,便有太监来报,说皇上已上过早朝,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未用过早膳,但近日胃口实在不好,便嘱咐备些清口暖胃的山药糕,温性的桂花红茶,小厨熬上米粥,若皇上胃口好些能喝上半碗。
杜怀月领着宫里的太监丫鬟道诺。
不多时,只听一声“皇上驾到”,身着赤黄色圆领襕袍的成帝款步踏入院中,他头戴嵌玉金冠,鬓发微霜,面容沉静,朝着矮身行礼的杜怀月和身后跪下的宫人微微抬手,便进入屋中。
杜怀月起身,看着皇帝身后的人,白净微胖的方致穿着藏青色袍子,双手揣在袖里,约莫一个班的太监垂首静默,都是陌生面孔,不知是哪个衙门的人,他们身前的人穿紫色官服,配玉带,已至而立之年,面目俊逸肃穆。
此人正是刑部尚书袁自白。
杜怀月悄悄敛了眸子,心想传闻说皇帝不信赖宫里的宦官太医果真不假,真把外廷的大臣召进来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便垂着眼起身,跟在成帝身后进去。
进去便见皇帝已经盘腿坐在榻上,手肘撑在矮桌上,眸子阖着,若有所思。
杜怀月在他身旁站着瞧了会儿,便走到他身侧,两只纤纤素手抚上他的鬓角,慢慢按揉。
与帝王相处这么长时日,她也能揣摩出他的用意了,皇帝对她的喜爱估摸是一时兴起,她家世简单,人也乖顺,从不惹他烦心,每每朝中事多繁杂,后宫别处也不安宁时,他就到兰倚宫歇半日。
只是今日,搜宫的人来了,皇帝此次前来,不知是否是巧合。
杜怀月一边想着,手上力道不减,成帝掀起眼皮斜了她一眼,又阖上了,任她越按越偏。
桃红柳绿端着山药糕桂花茶进屋,见到外头守着的刘启,矮身行礼,刘启点点头,身后的小太监刚要撩起珠帘,便被喝住。
“等一下,”刘启顾念着屋里头的人,压低了声音,他上下打量眼前低着头的丫鬟,“你这身打扮,艳丽,不合规矩!”
桃红闻言一下子跪下了,手上的糕点盘子也是颤颤巍巍。
她那张明媚娇艳的脸霎时失了血色,眼眶里泪珠打转,“奴婢安分守己,不知何处不合规矩,惹公公不满。”
她声音稍微大些,眸子看着刘启,视线却转向了珠帘之内,仅一眼,就瞧着榻上那人眉梢一动,并未睁开眼,而娘娘却定定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喜。
娘娘是个心软好说话的,定能让她进去。
杜怀月出了里屋,却是瞧也没瞧地上跪着的丫头,向刘启赔礼道“有劳公公管教我宫里的丫鬟了”,她接过桃红手中的糕点,冷了声音,“回你屋里呆着,莫要再出来了。”
桃红脸上的泪珠还挂着,她怔愣着看着柳绿跟在娘娘身后进去。
刘启嗤笑一声,宫里这种丫鬟他见得多了,仗着年轻,有两分好姿色,就妄想得皇帝青眼,从而翻身做主子,他伺候皇帝这些年,所见的结局不外乎两种,其一,费尽心思终于走到皇上跟前了,却不想皇帝最厌烦这种谄媚之人,一朝得见龙颜,便被贬到净房,一辈子和恭桶以及太监衣物作伴,其二,就是被自己的主子处理了。
瞧瞧这个主子心软得很,近来又得皇上喜欢,刘启愿意帮忙敲打一下,瞧着还在地上跪着的丫鬟,阴了声音,“不会掂量自己的轻重,你这张小脸可就再漂亮不起来咯。”
桃红一张脸早已惨白如纸,朝刘启磕了三个头,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兰倚宫另一处院子那,一丫鬟站在月洞门后,瞧着桃红抹着泪出来,忙招手让她过去。
宦官还在安静地搜寻着,她们躲开他们的视线,站到一棵枯树下。
“考虑得怎么样?”那丫鬟道:“我家娘娘说了,办成了保你日后风光,不成也有她护着。”
桃红啜泣着,她嘴上涂的胭脂洇开了,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褪去水雾,冷了下来。
丫鬟细细的眉眼挑了起来。
她拿出一个暗黄色的纸包。
“快点吧,偏房还没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