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雨势阑珊,琉璃瓦洗得透亮,宫路上聚着不少水洼。
各宫的宫女太监都早早起来,扫去落叶,擦净门窗上的水珠。
桃红是兰倚宫的管事宫女,方吩咐完下面的人干活,便见门帘底被水洇成了深色,略显狼狈,她上手一拎,重了几分,正盘算着要找内务府换一张时,屋内传来了一声惊呼。
桃红忙进屋去瞧。
榻上的帷幔还垂着,依稀看到后头的人影,她收拢到两侧,便见娘娘两手捂着心口,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水一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愕。
“娘娘这是魇着了?”她拿帕子擦着汗,轻声说:“再歇一会儿吧,时候还早。”
杜怀月心跳忽急忽缓,难受得紧,让桃红拿来兔绒罩衫披上,“我这几日心里发慌,总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抬眼问道:“家里没来信吗?琢儿和岚儿到皖南了吗?”
桃红安抚说:“没收到信,但他们路上有人护着,又是走了多少年的路了,不至于生什么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些许是忧心宫里的事,我听说,昨儿把凤仪宫和怡华宫都查了。”
“如何?”杜怀月神色一紧。
“皇后娘娘的住处定是规规矩矩,楚贵妃的宫里搜出些金簪子金元宝,远远超过贵妃的月银了,又去查了内务府和尚书府,罚了好些人,贵妃娘娘在皇上面前又哭又闹,皇上也没理睬她。”
桃红掩唇笑说,脸上满是快意。
杜怀月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几日宫里可谓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听小太监打听的,前几日内官监掌印刘本给皇上奉药时,皇上突然发了火,把药盏都掀到了大公公刘启脸上。
紧接着便彻查了内官监、尚膳监等宦官衙门,这两日又要查后宫各位娘娘。
什么都没查到。
宫人甚至不知道要查什么。
柳绿推门进来,站到榻前规矩地行完礼,低眉顺目说:“娘娘,内务府的人说,今天要查咱宫里了,要您有个准备。”
杜怀月道好,坐到梳妆镜前,桃红在她身后拢起她的长发,乌黑油亮的,一梳到底。
柳绿端来面盆,伺候着净了面,方道:“欸,刘公公早上派人来说,皇上上午要来咱这转转。”
桃红又惊又喜,“你这糊涂丫头,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说,”她把手中的莹白的和田玉钗放回妆奁,挑拣着里面的簪钗,“那我可要好好给娘娘装扮一下。”
杜怀月垂眼看着桌上亮闪闪的钗环,抬手拣起一支海棠花金簪递到后面。
“簪这个吧。”
桃红拿着打量,“娘娘,这支素淡了些,皇上之前赏了好些漂亮发钗,为何不带上让皇上看看?”
她拣出一支步摇拿到杜怀月面前,“簪这个不好吗?”
绒线簇成的合欢花上停着一只金蝶,花下缀着翡翠珠串,绮巧灵动,乃是皇帝专程让人设计打造的。
杜怀月身上一冷。
芙蓉帐暖,红烛泣泪时,花瓣晃动,金蝶轻跳,珠串在发间碰撞,发出让人发颤的冷音。
垂下的发丝被人捻着转着,耳畔传来热热的呼吸声。
“甚美。”
杜怀月移开眼,声音微冷,“桃红,快些给我装扮好。”
桃红低下头道是,放下簪子利落地盘好了头发,簪上海棠花簪子。镜中的美人面略施丹蔻便显得明艳动人,着藕荷色襦裙和绯色簪子,很是相宜。
桃红梳妆完便出了屋子。
柳绿泼完水回来,叠着手静站着,眼眸低垂,杜怀月从铜镜中瞧她这般模样,转过身,“你莫要怕,他们查不到的。”
柳绿点点头,却向院里看去,不算粗壮的合欢树正落着叶,地上宫人方打扫过又有几片枯黄的叶子,几棵草稀疏着有些杂乱。
满宫吆吆喝喝在找的东西就在这棵树下。
皇帝近来身子愈发怪异,时肝火上涨眼眶发热,时全身发抖手脚冰凉,帝王本就疑心甚重,尝着刘本端上的药与平日不同,狐疑顿起,一巴掌掀翻了药盏,随后便派人把熬过药的偏殿,近身伺候的几位太监的住所衙门都翻了个。
他要找煎药剩的药渣。
方致听到风声往紫宸殿赶时,路上碰到一个小太监,低着头一路小跑,路过他时带来一阵药味。
方致把人拦下。
小太监年岁尚小,目光躲闪,显然慌了神。
方致看到他袖口濡湿一片,药味正是从这散出来的,他一伸手,小太监就仓皇后退,另只手紧紧护着袖口。
方致道:“你若想活命,就让我看看。”
小太监怯怯地打量他,后知后觉想起这人他曾见过,几个月前他随着公公去过太医署,这位太医帮过他们公公一回。
他慢慢放开手,方致从他袖中掏出那物。
是个姜黄色的纸包,洇着药汤,还温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