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岚儿时便愿意听人说书,话本看得也多,因而什么故事从她嘴中说出便显得曲折又离奇。
正讲到紧张处,杜琢摇晃她的手,刨根问底,“等等,你跪着用匕首刺那个人的大腿时,上身是怎么躲避,怎么出手的?”
杜玉岚把手摊平,那把匕首便被递到她手中。
车内点着一盏油灯,黄豆大的火苗不甚明亮,可杜琢却见她五指收拢,握住匕首时,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秀挺的鼻梁和眉骨在脸上投下阴影,气息微敛,接着上身一倾一旋,手臂随身子旋转出刃,反抓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比划完,杜玉岚又盘腿坐好,笑嘻嘻地说:“就是这样。”
满身的冷意悉数散尽,被子一裹,又是团团圆圆的弥勒佛坐派。
杜琢却仰身贴在车厢上,呼出一口气,“你这招从哪学的?”
杜玉岚道:“跟你学的呀,欸也可能从大哥那偷师了两招。”
杜琢却摇头说道:“不对,我和大哥练的都不是这一路,这种轻捷灵巧的打法,竟像为你量身定制一般。”
杜玉岚闻言一怔,蓦地想起书院后的竹林,飘飞的嫩绿竹叶中,颀长俊逸的绯红色身影遥遥地站着,飞旋的竹竿步步逼近,她被逼得仓皇躲闪。
这些招数都是先生教的,可惜她功底不扎实,先生也离她而去,便都不了了之,不想在那种危急时刻,竟然逼得她使了出来。
杜玉岚握着匕首挥动两下,种种身姿便显现在她眼前,她知道这是融会贯通了,刚品到一丝快意,便顿觉苦涩,她如今不能视物,先生也早已不知何处,学会这些,又能给谁看呢?
这般想着,苦意便漫上心头,她怔愣着把匕首还给杜琢,又卷着被子,背过身去躺下了。
杜琢又茫然又担心,问道:“怎么了,又哪里不舒服了?”
杜玉岚声音闷闷的,道:“头又疼了而已,没什么大碍。”话未落,眼睫已然濡湿,泪却落了。
*
杨叔买的宅子在离城不远的小村里,黄墙红瓦,院里有两棵挂着零星枯叶的枣树,只有一间正屋,两间厢房,一间耳房,收拾得整洁利落。
杜玉岚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晚,杜琢便同杨叔简单布置一番,阿莲到城根买了一沓酥油饼,几味爽口酱菜,一行人就这样应付着过了夜。
第二日,杜玉岚隐隐嗅到一股甜香,便怔忪着睁开眼。
仍是乌蒙蒙一片。
她倒也习惯了,这几日几乎让她全睡了去,今日觉得清醒万分,便利落地坐起身。
阿莲拿过一侧的薄绒夹袄给她披上,香味远了些又靠近。
杜玉岚又嗅两下,眉开眼笑,“放的这样近,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了,”说着张开嘴,“快给我吃口。”
阿莲笑着点她鼻子,“就知道小姐馋猫鼻子尖,先喝点茶漱漱再用,”她扶着人坐到榻侧,递上茶杯,又捧来痰盂水盆,擦洗干净了,方把一盒糕点凑近她鼻侧,“你得猜出来我拿的是什么才给你吃。”
“你这丫头趁机欺负我不是?”杜玉岚佯装恼怒,却还是凑近闻嗅起来,不到两息便快活地张开嘴,“茶糕,快送到我嘴里!”
阿莲笑得弯了弯腰,把糕点往她嘴中一送,“就知道这个瞒不了你。”
见她吃完,阿莲又从一旁桌上拿起一块,“再猜猜这个?”
杜玉岚一嗅,便笑道:“凤梨酥,甜腻腻的很好闻。”
杜琢站在屋外听着里面姑娘们的嬉笑声,竟不敢贸然进入,他撑着门帘的手轻轻放下,刚转身,便见顺哥儿踏过门槛进来。
休养不过几天,顺哥儿便又恢复往日生龙活虎的模样了,目光炯炯,走路生风。
杜琢问道:“打听得如何?”
这话一出,顺哥儿肉眼可见地蔫了,“问了好几间药房,都说不敢下针,只有一间药铺掌柜说他那有位神医圣手,敢打包票治好,可这位神医眼下不得空,抽不开身。”
杜琢忙道:“你说我们这急需救治,随他们要价,请他们抽出半天时辰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