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姚韬曾官至尚书令,掌工部,任职期间京中各方庙宇楼阁都出自他手,最引人称赞的,是他奉成帝的命令,主持修建了富丽堂皇的祈元宫。
十年前他致仕归隐,四处游历,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宋声本以为第二名江舟的文章能得吴姚韬指点,进而扳倒李家是巧合,如今想来却心有狐疑。
他敛声静候这位待他极好的老者给出一个答复。
吴姚韬挑起花白的长眉打量着他,见宋声冷了脸色,不禁叹道:“宋声啊,你当真是机敏,诚然,翠微山上的一步步皆是我的谋划。”
宋声心中一惊,张奉则对他道吴中有他们的眼线,搜揽不少信息,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把此事说出去。
而如今看来,竟是截然相反。
吴姚韬抿了一口茶叶,道:“南云山矿坑所剩无几不是个秘密,所以另寻矿山是板上钉钉的事,每一任巡抚到此只负责督促开采,无人在意矿坑竖井的开凿和搭建,那齐润然等人又是中饱私囊之徒,定会偷工减料,而这一处入秋多雨,土块松动,塌陷也是可以预料的。”
宋声问出了他心头最大的疑问,“我们走的那条路,距离塌陷的竖井并不远,为何齐润然等人不派人去救,当真是怕半路出事吗?”
吴姚韬笑着摇头道:“我给他们的施工图纸上,抹去了好几条彼此贯通的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条路存在。”
宋声悚然一惊,道:“然后你就把图纸送到了我的客栈,让我去找人?这样便会抓住齐润然赵九思等人戕害人命的证据?可是吴老先生,我们去的太晚了,底下的人已经奄奄一息,而我们也被齐润然等人埋伏,身处险境!”
吴姚韬侧目,说道:“你们下去不久,黄经远便会带人过去,老夫赌了一把,赌你们能把人带出来,黄经远当场把人拿下,幸好,老夫赌对了。”
宋声打了个寒战。
“不过,”吴姚韬话锋一转,“把图纸给你们并非老夫做的,让你深陷险境绝非老夫所愿。”
宋声忙追问道:“那是谁给我们的?”
吴姚韬慢慢靠后倚在雕花椅背上,眼中流露出深意,“你不知这个?”
宋声脑子转了几转,还是摇头。
吴姚韬稍一思衬,还是道:“罢了,这些你还是不要知道了,”他又看向黄经远,“你也不要在这耽搁了,既然齐润然带着证据进京了,你也快一些,把人带到宋国公和张翰林眼前,由他们视情况而办。”
黄经远正色道是。
“吴老,我们找到那些矿工时,已经有一人丧命了,”宋声仍端坐在扶手椅上,目光低垂着,声音很轻,“死的人是弟弟,哥哥眼睁睁地看着人死的,他和弟弟的尸首共度了多日,人也近乎癫狂,矿工说,弟弟是非常仁善勤恳的汉子,家里还有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宋声,若赵九思齐润然不除,若让荣王得势,以后这样可怜的人会更多,”吴姚韬目光也染上深沉,只是瞧着宋声仍恍惚着,又缓了口吻,“你尚年幼就遇上这么大的事,心绪沉浮也是正常,归京途中多缓缓,这里发生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他说罢,拿起桌上的画笥递给他,“记得把这个送到你姑母手中,切记要你亲手送到。”
宋声心中有事,顺手打开了画笥,抽出淡黄色长卷时方回神,忙向吴姚韬道了声冒犯,索性老者并未放在心上,他便展臂把画卷收回,却见这是祈元宫的图纸。
“吴老,祈元宫半年前走水,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宋声神色戚戚,他知道老人为了这座宫殿费了多少心力,心有不忍,“您把这图纸给皇后娘娘做何?”
吴姚韬神色淡然,只道:“我知道,你把它送到皇后娘娘手上,她便知道缘由了。”
宋声回到客栈时,便见两辆马车停在门口,杨叔、常青和阿莲这几个他方结识的人正把几口箱子放进马车。
正瞧着,便见杜琢横抱着人出来,宋声忙迎上前放下马镫,撩起车帘,生怕人走得不稳妥再磕碰着。
杜琢见他只是一惊,随即道了谢。
宋声矮身钻进车厢。
车厢内显然是拾掇过的,专门定的半人宽座上铺着厚垫子,几只蓄着新棉的靠枕摞起,昏睡着的人儿便靠在上面,她中衣外穿了件紫灰色外袍,头发松垮地编了只辫子垂在身前,身子单薄瘦弱,素白的小脸瞧着有些女相。
杜琢压了压靠枕,让人枕得更舒坦,然后围上了一床薄被。
宋声坐在一侧看着,低头试了试软垫,颇为满意。
“杜琢兄,你们这是要回家?”
“对,回家,”杜琢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回皖南祖宅。”
宋声诧异道:“为何不回京?回京我便找太医院的人来瞧他的伤,定能治愈。”
杜琢轻声道:“他方才醒来一会儿,喝了几口汤便又睡下了,在这个当儿,我问她要去哪,她说她想祖父祖母了,还是按照先前定的,年前先回去瞧瞧老人,且我们那也有赤脚医生,名望不小,找他们看看,也许会有转机。”
杜琢似想到什么,接着道:“方才黄知事的手下来说,回京途中也要格外小心,我们不能再出岔子了,而报告朝廷这事,若少了我……嗯表弟,只能由你一人去面对了。”
宋声忙摆手道:“不必在意这些小事,”他用手指指着自己的眼,小声问道:“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