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拆开一角，凑近黑褐色的药渣闻嗅，用手指捻起一块，脸色一沉，登时猜出了事情始末。

“太沉不住气了。”

方致问道：“你要把它藏到哪里去？”

小太监道：“送到后宫一位娘娘那，她会帮助刘公公的。”

“哪位娘娘？”

“兰倚宫的杜充仪，他们二人儿时是伙伴。”

方致一怔，“杜？”随即惊道：“这个刘本，原姓可是常……”

小太监带着希冀的眼神点头。

“怪不得他知道用这些法子，”方致心头忽然明了，接着忙道：“你快些送去，皇帝那边我去看看。”

小太监忙不迭地赶，路上遇着几个人问起，只说是太医给杜充仪拿的药，天寒了，充仪身子弱，皇上又关心得很，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事便没说什么。

杜怀月正带着柳绿在院中看着花架，架上半数的花都蔫了，她一一点给柳绿看，让内务府的人把这几棵带回花房温养着。

小太监见人便扑通跪下，见院中再无旁人，道：“娘娘，我们公公求娘娘相救。”

杜怀月认得这个太监，是刘本身旁跟着的，唤名阿苗，常往她这送东西，机灵又本分，便柔声问道：“你起来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您一定要把这东西藏好，”阿苗把袖中的药包拿出来，“要找一处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方，藏好它。”

杜怀月没接。

她知道刘本在替皇帝熬药，这会儿慌慌张张地拿着熬剩的药渣来，定是出了什么事，便正了脸色，“你把事情交代清楚。”

阿苗反倒问了句：“您还记得正柳街头上那家药铺里的公子吗？”

杜怀月神色一滞，两息后才想起，家里老宅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头上，着实有家药铺，铺子是常家人开的，常家虽在皖南商家中排不上前，但招牌却响亮得很，药材新鲜，效果好，各路医馆都去那抓药。

药铺的门面不大，药柜子占满两面墙，前面一张账桌，一把黄铜小秤放在上面，后头坐着的掌柜年少得很。

常家老板多数时间在外选购药材，因而是管事看着铺子，家中的长子也跟着管事学识药配药，收银记账。

杜琢儿时上树下河的，受伤可是家常便饭，有回家中药膏用完了，她跟着嬷嬷去药铺拿药，便见到了常记药铺的小掌柜。

小掌柜和她年岁相仿，高她几公分，穿着淡青色袍衫，皮面白净俊秀，杜怀月常见的是杜琢那群整日玩闹的野孩子，头一回见这样体面干净的。

小掌柜转身拿药时，杜怀月明目张胆地打量他的背影，却不想他动作利索，一下子转身，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杜怀月一下子低下头。

但随即又觉得这样过于明显，便抬起头来拿出富商长女的姿态看向他。

小掌柜迎着她直勾勾的视线，面皮微热，把药膏往前一推。

“四十文钱。”

声音讷讷的，像被人捏着后脖颈的猫。

管事的注意到这边，问道：“公子说话怎么这么小声？”

小掌柜彻底红了脸，扭头往后走，撂下句“药不多了，我去添上点。”

杜怀月躲在嬷嬷身后偷笑了一声。

当晚，她从下人口中打听到小掌柜姓常名箫。

转眼进入梅雨季，周遭的一片都湿漉漉的，杜怀月撑着鹅黄色的油纸伞，应县令女儿的约赏荷花，回来时飘起了雨丝，鹅卵石铺就的街有些湿滑。

忽地刮来一阵风，油伞转了一圈就欲顺风而去，杜怀月惊叫一声，向前一抓握住了伞骨的尾端，脚下却擦了滑，一下子跌坐在路上。

膝盖传来钻心的痛。

“姑娘！”

丫鬟忙上前扶她，可身量瘦小，杜怀月又疼得直不起身，折腾了一顿也没走多少路，身上还湿冷冷的。

雨丝朦胧，她遥遥地看着街头一棵垂柳嵌在青灰色的路上，便道：“到前面的药铺躲躲雨。”

常箫正在桌上理着账本，听到些声响，抬头就见两个湿漉漉的姑娘搀扶着迈过门槛，他一怔，问：“怎么了？”

杜怀月额上沾着几丝碎发，她坐在矮凳上，拿帕子净了面，“我磕到了，外面又下着雨，来你这拿药，顺便躲雨，”她知道自己现在狼狈，垂着眼不看他，“管事老先生不在吗？”

常箫道：“他年轻时采药伤了腿，一下雨就疼痒，在家歇着。”

杜怀月低头“嗯”了声。

常箫递来一块干汗巾，杜怀月没接，丫鬟便道谢拿来，给她绞着衣摆的雨水。

他刚要别开眼，便看到了女孩裙上渗出的点点猩红，指着道：“看起来伤得挺严重，进里屋清洗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