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着眼前的人,青丝散乱,被一支毫不起眼的木簪束着,皮肤皲裂,疲惫苍老,哪里有往日布政史的风光,唯有那双眼,在多日的奔波后,透出一抹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色。
姜应慈好奇道:“这几日到处贴榜抓你,你是怎么躲过官兵的追堵,从吴中进京,又来了丞相府?”
齐润然勾起一个轻笑,“途中的腌臜事就别提了吧,中书令大人,我来这是想求大人相助。”
姜应慈乐了,“齐大人认为老夫与人和善?殊不知我现在送你入宫,明早上朝便可领赏。”
齐润然淡然笑道:“可大人能领到的赏会有多少呢?不过让宋贤柏吴姚韬人证物证俱在,一纸诉状参赵九思和冷振中,挫了荣王的锐气,对大人有何益处呢?”
姜应慈眼中的讥笑褪去了,他道:“你手中有什么?”
“有他们正在苦苦搜寻的一切。”
“你想让我怎么助你?”
齐润然道:“齐某所求不多,唯有全身而退,得一处山庄平安终老即可。”
姜应慈略加思衬,便道了声“可”。
*
宋声回京后仅在府上歇了两日,便收到了宫里送来的请帖,皇后娘娘体恤自己最疼爱的小侄子在外受苦了,设了桌酒席,请了个戏班,又请了三五个他往日一同玩闹的公子哥,给他接风洗尘。
宋声自是欣然赴宴。
他着宝蓝色缎面圆领袍,衣摆袖口皆是飞鸟祥云纹,配玉璧高银冠,面若桃花,目似琉璃,比之以往更显得意气风发。
宴席便设在凤仪宫,宽阔的院里搭了个戏台子,正对的长桌旁,太监丫鬟还在忙着。
宋声在院里遇到了安小世子。
安小世子是常安候安泽川将军的第三个儿子,名为季越,稍长他几个月,为他的好友之一。
几个月未见,安季越身量也见长,一身右襟褐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头发高高束起垂在脑后,眉眼明利,瞧见他时,爽朗一笑。
“宋寺正,别来无恙啊。”
宋声知道他这一年跟着安将军戍守边疆,也是年少有成,便谦虚说“莫来打趣我了”。
院里的声音热闹起来,宋皇后欢喜地出来迎他们。
两人忙不迭地请了皇后娘娘的安。
宋声细细瞧着,自己姑母容貌依旧,神情仍温婉如水,只是鬓角银丝较上回多了些,便温声嘱咐少操劳挂念,正说着,余光但见一旁一道挺拔端正的身影走近,眼珠一转,心中一惊,乍一瞧长公主眉间神色更似帝王,只是眼中浸着笑意,柔和了些许。
他道:“殿下万安。”
周慈挑眉,“出去一趟,学了些官腔回来肉麻谁呢?”
宋声局促稍许,叫了声“姐姐”。
长公主殿下笑了声,她素来愿意逗这个弟弟玩,看他一本正经的脸羞红一片,格外有趣,这些年了也不见长进。
周祁正今儿告假半日,也出来迎他们,他个头长了不少,到了宋声的肩膀,脸颊上的圆润也褪去不少。
人齐了,落座,点戏,斟酒。
皇后娘娘坐在正中,左手边是周祁正和安季越,右手边是周慈和宋声,余下几个少年分坐两侧。
戏起,左半张桌子明显热闹些,太子殿下对边关的事好奇,对安季越问东问西,安小将军也愿意和他讲军营中的事。
周慈听着耳畔的热闹,端起酒盏,问:“听说这次去吴中,有个同窗与你同行?”
宋声心中冷了一分,道是。
“他境况如何?”
宋声沉声道:“他受伤了,我们一块查案子,他被石头砸到了后脑,眼睛看不见了。”
周慈举杯的手蓦地停在半空。
“他兄长带他回家乡去看了,若医治不好,我就请太医去给他看,会有转机的。”宋声叹了口气。
周慈呢喃说:“怎么会这样?”
宋声没听清表姐说了句什么,再追问时,却是如何都问不出了。
酒过三巡,宋声只用了两盏便有了醉意,不再用了,而左桌上安季越明显醉了,他脸上一片潮红,却吹嘘在军营中一人战群雄,唬得小太子两眼放光。
周慈轻声道:“安世子,注意仪态。”
安季越恍然清醒,道了声失礼,便要起身离场。
可怜他未加冠的年岁,几盏酒下肚能清醒一分已是难得,这回步子走得摇摇晃晃,小厮拼命搀着,却被戏台子旁突出的木桩绊了一脚,整个人摔倒在地。
宋声喝了声“当心”,忙起身去扶他,可看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模样,心头一动,顾不上那分怪异,把人拦腰抱了起来。
安季越这一摔倒是清醒了一半,知道自己做了荒唐事,正恼着,忽觉全身凌空而起,再一瞧宋声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出现在头顶,他登时浑身发麻,一下子跳了下来。
“你做什么?小爷没有断袖之癖!”
宋声一怔,见他这样说自己,更是羞恼,“你胡说什么,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这样编排我?!”
安季越两手比划着自己的肩和腰,“真兄弟,要么背着,要么扶着,哪有像你那么抱的?”
宋声脑中那根弦动了一下,他突然福至心灵,问道:“如果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呢?”
安季越惊恐道:“那就更可怕了!”
他看着宋声突然亮起来的眸子,一阵胆寒,“你不会脱离了国舅爷的管教,去烟柳花巷学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吧?本世子不玩这些,你别来找我。”
宋声听着他这些鬼扯,没心思反驳他,他脑海中只有那双眸子,在夜空下,映着烛光,明亮澄澈。
“难怪他长得那么秀气。”他后知后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