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众人皆未回过神来，目瞪口呆。

那是一个身量壮实的年轻汉子，看不清眉目，他见李满伤得重了，便走到杜玉岚身前跪下身子，仔细打量她手中的匕首。

那是她家大哥驻守边疆时，从西域商人手中买回来的小匕首，刀身薄如纸，却削铁如泥，刀柄镶着一块祖母绿宝石，便是晦暗如此刻，绿宝石也能发出幽幽荧光。

他张口问道：“公子在哪？”

壮硕身强的汉子，一开口却是柔柔的吴侬软语，实在让人难以预料。

杜玉岚却重重地松了口气，一颗心瞬间安定。

“顺哥儿，你怎么在这？”

年轻汉子一愣，左右打量起她的脸，可杜玉岚本就是男人装扮，一张脸也灰扑扑的，他实在认不出，问道：“你拿着我家公子的匕首，你还认得我，你是哪位？”

杜玉岚不禁嘴角一抽，直想冲这个憨脑瓜喊一句“我是你家小姐”，可如此情形只能敷衍了事，便道：“我是杜公子的朋友，来帮他找你。”

顺哥儿闻言露出个笑脸，道：“我就知道公子会来找我。”

江长力在一旁歪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来了句：“你不是说你小时候耳朵叫□□震聋了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吗？”

顺哥儿转头看去，笑道：“我这口家乡话，生怕叫做官的盯上要挟，只能不开口了，”末了又补了句：“谢谢你照顾我，江兄。”

江长力摆摆手，道：“你也帮我干了不少活儿，都是兄弟不必客气。”

阴影中传来人的粗喘，李满咬着牙站起身，阴恻恻地看着他们。

宋声拍了拍杜玉岚的肩，示意她留意，杜玉岚嘴角轻挑，道：“不用担心，有顺哥儿在。”

顺哥儿接过了她手中杜琢的匕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满。

他身强力壮，常年奔走在商路上为主家护送货物，早就练成了一身硬功夫，对付李满这种瘦猴般的身段，实在不是怕的。

李满眼珠骨碌碌地转着，看向那个满脸流血的人，以及他身边不住叹息啜泣的人，道：“真可惜，你差点就能回家与妻儿团圆了，可惜官家一见他俩，竟把这口井也炸了，白白牵累了你们，说不准还真就我说的，我们这帮人不能活，他们下来看看我们是死是活，结果我们还赖活着，只能这样做了却后患了，你瞧他们还有帮手混在我们中间，还拿着那么厉害的匕首，就等我们受伤虚弱时了结我们。”

众人的眼光有些复杂，却忌惮着顺哥儿和他手中的匕首，只能直勾勾地打量他们。宋声气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他从小也见识了不少阴险算计，但全然赶不上李满这种誓要拉所有人一起死的阴狠毒辣，这人的心智已经彻底扭曲了。

江长力狠狠地啐了一口，他这几天叫这人吓得不敢阖眼，现在却见他颠倒黑白还要生事，直接怒气冲顶，大喝道：“你快闭嘴吧！是，你弟弟死得可怜，那么善良朴实的汉子就这样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我们胆小没人跟着，我们有错，官老爷骗人也该死，可这里最该死的人是你！”

李满震惊地看着他，全身颤抖，却听扎心的话语继续往他耳朵里灌。

“你少出些可怜样子，你多少年干了那些腌臜事，老天爷就该报应在你身上，可你这人就是粪坑里的石头，人臭命倒硬，你把老爹克死了，现在唯一的兄弟也死在你眼前了，老天爷不杀你，他用这种法子折磨你，让你一辈子心里难安。”

江长力转向余下的人，又道：“你们也长点脑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人家两人官当得好好的，不顾生命地到地下来救我们，你们竟然还不领情，还怨上人家了？”

他唾沫横飞地说了这么多，更觉口干舌燥，但心里的火泄了，心头轻快得很。

众人都低下了头，心情一波三折，如今只剩绝望，竟感觉解脱了。

顺哥儿又弯下腰蹲在杜玉岚身前，问道：“你和我家公子怎么合计的，他这会儿在哪？”

杜玉岚道：“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你家公子在哪，但我知道，你爹马上就来了。”

顺哥儿眼神一黯，“我爹竟也找来了，完了这回我犯了这么大的错，定是要挨板子了。”

杜玉岚笑了笑，她感觉脑子又是一阵晕眩，鼻间有些痒，接着感到一股热流涌出。

宋声一眼便看到她鼻下刺目的红色，忙解了外袍里的帕子给她擦拭，“你流鼻血了，快仰起头。”

杜玉岚眼前灰蒙蒙的，她心里蓦地发慌，问道：“宋声，你怎么知道我流鼻血了？”

宋声不解地环视四周，方才蜡烛熄了，但幸好一矿工兜里揣着打火石，又把芯子点燃了，他的手还撑在她脑后，那双乌黑有神的眼此刻正圆睁着，眼中尽是茫然惊慌。

宋声的手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道。

洁白的帕子被鲜血一寸寸染红，竟还不见停，她的声音也不禁颤抖。

“宋声，我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