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常说,非正常经历生老病死的人,都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要下地狱,渡黄泉,到阎王殿内让判官检阅自己的功德簿,决定是到地狱中受罚还是轮回转世。
杜玉岚眼前掠过一幕幕画面,装扮成书童入书院那日,参天古树投下浓绿的阴影,欹斜的竹叶划过她青色的衣衫;反手坑了楚家那日,夕阳橙红绚烂,不似人间;祈元宫炸裂的青花瓷在她眼前飞溅,听泉山庄的河流在她脚下奔腾而过,画舫上垂下的素色纱帘晃动着日光,绯色官袍惊愕躲闪时划出的弧度……
嘶,她后知后觉,自己干过的亏心事还真不少。
这般想着,便觉得整个人飘飘然,像是回到了儿时,新染色的绢纱随风舞动,柔柔地拂过她的耳畔,天色正好,姐姐拉着她的手,要到河岸上踩水。
只是踩着踩着,便觉得脚下的水变得干硬灼热,青草的香气掺杂了火药气,姐姐欢声唤的“岚儿”也变成了另一个声音。
“杜善风!你快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快醒醒!”
杜玉岚蹙起眉头,这是何人这般吵闹,他在叫谁,他们杜家还有这号人?
竖井被炸的那一瞬间,宋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同窗正拖着一名工人向后,炸药几乎是在他们的头顶炸开,接着,飞沙走石,满目焦黑,待他睁开眼,便在一阵眩晕中看到了土块下那个那个单薄的身影。
几丝月光如线般穿过土块木板,照到他苍白的脸上。
宋声蹒跚着上前,拼命地搬动石块把人拖了出来,平放到地上。
半个时辰前得意地同他讲长命锁故事的人,此刻安静无声地躺在他眼前,烛火下黑亮亮的眸中也轻轻地阖着。
他抖着手指试了试鼻息。
很微弱,像睫毛扇动时带动的气流。
宋声心头一紧,双手抓着她的领口就拼命摇晃,声嘶力竭地贴在她耳边喊:“杜善风你起来,你能不能听到我的话?!张先生说你天资出众,我一直想和你比试一番,我想和你一起做官,一起整顿吏治,你起来你不能死在这!”
眼前的光景在逐渐剥离,阳光逐渐散去,群星闪烁,月色是透骨的冷。
她知道杜善风是谁了。
杜善风是她给自己绉的名字,是杜琢的远房表弟,是混进书院听翰林学士讲课的书童,是九品险些没品的翰林待诏,是张敏平的师妹。
是她为自己挑选的另一段人生。
杜玉岚睁开了眼睛。
“宋声,”她张了张嘴,“我听到了。”
她的脸颊不知为何有些潮热,宋声在她耳畔止了声音,忙不迭地把人扶起来坐着,拿袖子擦了擦她的脸,“有没有哪里痛?”
杜玉岚脑子涨涨的,她摇了摇头。
她拦腰抱住的那个工人也被人早早拖了出来,那人离炸药更近,面上满是鲜血,十分骇人,好在人长得身强体壮,此刻也嘟哝了几声,慢慢转醒。
爆炸时李满站在队伍最后,因此他几乎没被波及到,他把自己灰白冷硬的弟弟平放到地上,握住他的手轻轻道:“阿圆,哥哥就知道,不可能就你一个从未做过坏事的人白白死在这,那些怕死自私的工友也好,为非作歹的官府也好,还有你这个作孽却没遭报应的哥哥也好,都会陪着你上路的,你瞧……”
他转身看过来,残存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变成了不可思议,眼中又掺上怨毒。
“你们怎么还没死?”
他站起身子,瘦长嶙峋的身骨似那孤魂野鬼,晃悠悠地朝他们走来,宋声见状忙转身直面他,张开手臂把人护在身后。
“你要做什么?”
李满并未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格外遭人恨的家伙玩的一手好手段,唬骗了所有人,看着并没有什么致命伤,脸上仅多了几道血痕。
旁边忙着回家见妻儿的人喘着大气,根本死不了,那江长力正把长命锁塞进贴身的兜里,他一回去就能和妻儿团圆,圆圆满满。
圆满。
为何独他弟弟不得圆满?
李满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杜玉岚一手握住腰间的匕首,靠近宋声低声道:“这个人不对劲。”
话音将落便见李满弯腰搬起一块石头,向着他们两人快步走来,他眼中满是杀意,正是对着她来的。不料宋声竟站起身去挡,身量未成的小公子被李满提着领子甩倒在地,石头在空中高高扬起,就朝着他的头摔去!
电光火石间杜玉岚抽出腰间匕首,朝李满大腿上刺去,他痛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石头提前离手,“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不少沙尘。
宋声侧身看着离自己脸不到一寸的嶙峋石块,惊魂未定。
李满双目赤红,似是被彻底激怒的地狱恶鬼,一抹大腿上的血,便握拳朝杜玉岚走来。
杜玉岚腿上稍一用劲便是一阵刺痛,根本难以动弹,她挣扎着跪起身,刀锋向前,正当她想着要彻底豁出去再给这人一刀时,便听那边大喊一声“哑巴”!接着一道人影掠过,从侧面蹬上李满的膝盖,一脚踹得人踉跄倒地,胳膊撑地几下都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