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了,”宋声道,侧目看向杜玉岚,压低声音,“没必要。”
那官吏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驾马远去,叫来一个当差的,命令道:“去和县令大人说,人来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荣王府书房,大门紧闭,小窗开了半扇,垂着云纹织金帷幔,里面的声响不甚清晰。
吴中巡抚赵九思副官送来的信封静静地搁在桌上。
一张纸传了一周,又回到周泊睿手中。
“诸位,意下如何?”戴着白玉扳指的拇指摩挲着信,吐出的话透着漫不经心的意味。
座上的人皆面色阴沉,踌躇着不敢开口。
“堂兄,依我看,齐润然江昌昇等人所作所为皆能大事化小,南云山产量低朝野皆知,因而重新选址也是自然,虽说选翠微山毁了民众的果树,但确实挖出了煤,这也算将功抵过,而竖井塌陷说是没搭好木架,可一来工期较短,二来天公不作美,出了意外也非本愿,由此可见这些并非大事,全看赵巡抚递上的折子。”
开口的人是楚亦儒,他已在吏部谋了个官职。
商洛川坐在楚亦儒身侧,他着装简单肃静,眉间却尽是谋算的深沉,“我觉得不必如此担忧,齐润然江昌昇都是我们这边的人,这事只要认下一点都对我们不利,而赵巡抚可是冷侍中的学生,有他坐镇,这事完全就当没发生过。”
“可那两个……”楚亦儒不禁开口。
“对啊我们的两位同窗,”商洛川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竟然能捅出这么大篓子,真是能耐啊,不过,”他眸色一寒,“他们也到此为止了,翠微山那边查不下去,赵巡抚督察的煤矿也会按期完工,这事就算完了。”
周泊睿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点,幽幽开了口,“张奉则能派去这样两个人,就说明他们不会到此为止,万一他们非要拆了这个台呢?”
此话一出,书房又重归寂静。
周泊睿半垂着眼睑扫过众人,“赵巡抚不是问事发该如何处理,而是假设他们真的找到那些人了,他该做什么?”
众人脸色一变。
人在吴中,在他们人的地盘上,只要他们能狠下心,两个初出茅庐的公子哥捅不破天,可,毕竟也有同窗的交情,当真要如此狠毒?
商洛川低声道:“宋声毕竟是国父的儿子,若做得太绝,留下把柄……”
周泊睿手指仍在慢慢地点,“陆祈安,怎么未置一词?”
商洛川和楚亦儒把目光投向对面的人。
陆祈安正安然端坐,一袭月华色长袍衬得整个人清俊淡雅,眼睛始终低着,只能窥见形状精致的眼睑,他闻言微微抬头,黑亮亮的眸子带着笑意,“何必如此麻烦?要知道,竖井塌陷本就常见。”
周泊睿嘴角挑起,对站在一旁的副官道:“听清楚了吗?你把这句话传给赵巡抚。”
那副官一怔,旋即点头道是,退了下去。
楚亦儒二人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往身上涌。他们初次在荣王府见到陆祈安时并未将此人放在心上,商洛川不熟悉他,只知道他是西院学生,得张先生赞赏,又与宋声关系不错,而楚亦儒只知道他出身平凡,在书院受过李茂和几个公子哥的欺侮,而那些人上个月都死在狱中……
他们第一次认真端详此人,褪去书生温文尔雅的外衣,内里竟如此阴毒!
屋外的喧闹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虑,周泊睿眉头一蹙,把小厮唤进来,“外头怎么了?”
小厮应道:“两位主子娘娘起了口角,西阁主子些许是路过这里,被东阁主子瞧见了,就说西阁主子偷听王爷议事,两个主子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周泊睿笑着起身,“让诸位见笑了,有点家事需要我处理一下。”
商洛川思衬道:“西阁?可是瑶儿?”
“正是。”
“自回门后便再没见到她了,不知她过得如何,还是骄纵了些?”他看向周泊睿,“不如把人叫来,我们一起评评理,若她做的不好,我这做哥哥的,正好替王爷管教管教。”
周泊睿轻挑眉毛,“大舅哥当不是怕我亏待了令妹,罢,大家彼此都认识,便去听听小女儿家的争端。”
几人不禁笑出声,一同前往花厅。
荣王府的花厅是平日待客之处,楠木桌,镂空雕花椅,粉色琉璃盏,红棕木博古架,花青色远山图占据一整面墙。
远山图前有两个人影,其一身形微丰,着艳色缎裙,另一个身量尚小,窄肩长颈,淡绯色襦裙宛如画上桃枝。
“你出这般娇嗔模样给谁看,王爷最不喜我们靠近他的书房,更别提有客人在里面议事,你早些认了,也不会招太多责怪。”
声音如百灵鸟啼叫,音高而亮,颇有气势。
“姐姐为何还抓着妹妹不放,我当真是路过书房,男人在里头议事,我又听不懂,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干嘛?”
答话的声音娇娇滴滴,像幼猫在撒娇,几个男人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挠了一下。
走过屏风方见那人头上簪着琉璃步摇,听闻脚步声回首,眼眶微红,秀眉轻蹙,好不委屈的模样。
正是商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