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声一拍醒木,宣布下堂,他待杜玉岚写好供词,走在她身侧,“杜大人,好生狡诈。”
杜玉岚回道:“宋大人,好有气派。”
两人相视一笑。
齐润然跟在他们身后,猛地喝道:“站住!”
两人停步回首,便见阴暗的走道内,齐润然正幽幽迈着步子,没有一点声响地走近,几缕青发垂在鬓边,眼白闪着冷光。
他凝视着杜玉岚,又扫了眼宋声,“两位小大人自以为打了场胜仗,殊不知在官场上展露心机,无异于自掘坟墓,”他抬起食
指,在杜玉岚眉心一点,“做事不宜太绝,这也是长者给两位的劝告。”
眉心的手指似是使了五分力,在杜玉岚的面皮上留下一道小小的月牙,她抬手握住齐润然的手指,直视他的双眼,定定道:“谢大人相劝,不过我们见识尚浅,不懂天道,不知官道,只知此地人道渐丧,不能听之任之而已。”
“好,好,”齐润然笑了一下,“那我便瞧瞧,你们为人道拼力奔走,能换来何结果?”
宋声只觉得这人愈发怪异,冷声道:“不劳大人费心了,我们还要同巡抚大人述职。”
说完便拉着杜玉岚的袖子离开,无视齐润然阴恻恻的目光。
打开门,赵九思仍坐在太师椅上,岿然不动的模样。后室和与前堂间用落地罩隔开,其上有镂空缠枝花纹,因而在后室可以清楚地看到大堂里的光景。
江昌昇便斜倚在落地罩上,手指还勾住花纹,俨然一副抽了魂魄的模样。
听见声响,他一寸寸地转过头来,竟也抬起手指指着杜玉岚,嘴唇哆嗦着,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江大人请回吧,我们有事要议。”赵九思道。
待人离开,宋声和杜玉岚落落大方地坐在长椅上,赵九思抬眸,头一回认真地打量这两个少年。
他出任吴中巡抚时便得知,国父宋贤柏的儿子和翰林编修张奉则的学生要同行,两人尚未加冠,才华倒是出众,来见识一番。
这事常见,他并未放在心上。
但这两人不常见。
两个小少年白净俊秀,着装考究,乍一看都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可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张奉则推荐来的学生是如何玩弄人心与权术,压垮张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国父的儿子是如何头脑清晰,步步紧逼,初次上堂就显出齐润然都压不下的气势。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两人不是来长见识,是来让他见识的。
赵九思轻叹了口气,“两位在堂上的表现着实惊艳,既然那主簿都招了,宋大人便从我这拿条子去翠微山查案吧。”
杜玉岚微微拧起秀眉,巡抚这句话是彻底与他们分开立场了。
宋声只是面带微笑起身,道了声好,毕恭毕敬地束手站在桌边,待赵九思写完,盖上巡抚的章,便拉着杜玉岚退下了。
赵九思凝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思一动,再度拿起笔,又写一封装入信封,唤出候在暗处的人。
“把这封信,快马加鞭,三日之内送到荣王府上。”
宋声和杜玉岚拿着赵九思批的条子,当天便往翠微山赶,到山脚下时,日头西斜。
官吏照旧要拦他们,宋声勒马递出条子,“大理寺查案,速速开门。”
那当差的变戏法似的换了张笑脸,“宋大人是吧,大人特地嘱咐了,一切听宋大人指挥。”说着便开了门。
杜玉岚与宋声对视一眼,心有狐疑,还是跟着他们进去。
翠微山常年林树茂密,如今砍伐过重,深坑数米许,周围树木稀疏萧条,在橙黄色夕阳的映衬下,更显得萧条凄凉。
那官吏领着他们四处巡视,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宋声最后一分耐心便耗尽了,冷了脸色,“矿坑塌陷的地方在何处?”
官吏一愣,答道:“早就整饬好了,又重新加固,这会可是万无一失。”
“里面压着的人呢?”
“都救出来了,在衙门那修养着,找了郎中照看他们。”
杜玉岚和宋声脚步一停,“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救出的人,虽说饿了几天,受了不少惊吓,但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几口热汤下肚,都好了七八成。”官吏从善如流道,又问:“两位大人还要看塌的那处吗?”
杜玉岚道:“不必了,你这有矿井的路线图吗?”
官吏笑道:“小的怎么可能有那东西,大人得问王县令要,或者布政使大人那肯定有。”
两人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大人们不看了?”官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