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方才说的几句话落入几人耳中,赵九思神色微变,自偏门进入,坐于堂后听审,江昌昇跟他一同进入,而齐润然唤衙役搬来一条椅子,坐在一侧。
王天亮缓了一口气。
齐润然笑道:“小宋大人何必如此心急,未先同我们说一声,倒审开我们的人了,不知是我们哪里不周到,怠慢着小宋大人了?”
宋声面色微冷,“齐大人,或者说布政使大人,公堂之上要称呼官职。”
齐润然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那么,寺正大人容许本官在此听审吗?”
“自然可以。”宋声轻拍醒木,堂下静默,审问继续。
不料,不等张科开口,齐润然便道:“关于寺正大人和百姓提出的问题,容本官一一说明,南云山矿坑产量减少人人皆知,但并未到挖空的地步,而工期之前着实为十日一休,但近日临近年关,要抓紧完成朝廷定的数额,我们便延长了工期,不过工钱并没有克扣。”
宋声眼神黯了黯,齐润然在吴中多年,对这些事再熟悉不过,哪怕问起钱库,想必也能圆回来,有他守在这,什么都问不出。
他暗自压下备好的卷宗,这是他们的线人搜罗来的证据,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把线人招出来。
局面僵持了。
王天亮嘴上勾起一抹冷笑。
杜玉岚见此局面,双眼微眯。他们问过几个矿工,全都三缄其口,不多说一个字,宋声问张科那些,便是希望能诱他说出翠微山的事,可眼下也是难办。
她侧目看向堂外,杨叔混在人群中。她点点头。
得使些不敞亮的法子了。
她轻咳一声,“下官可以问张主簿几个问题吗?”
宋声定了定心神,正色道:“自然可以。”
齐润然看着他,目光冰冷,暗含警告。
杜玉岚沉声道:“十一月十三日那天,南云山矿坑挖出多少吨煤?”
齐润然一怔,他并未仔细看过报表,张科见他不言,只能答道:“回大人的话,十一万吨。”
“不对,不对,”杜玉岚摸着下巴,“我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有这么多,那日大雨,矿工说光排竖井中的水就用了半日多,下矿不出三个时辰,最多五六万吨,张主簿莫不是记错了?”
张科脑中一团乱麻,他翻过报表,隐约记得十三日当天写的是十一万吨,但他又记得主簿说,那日南云山矿坑并未下矿,翠微山挖出的数量也不多,便估摸着写上一个数,暴雨天挖十一万吨,着实有些多?
他打了个磕绊,将要开口,便听闻:“张主簿可要想清楚再说,公堂之上谎报实情,可要治罪。”
他拿余光扫过书吏的脸。很俊美的模样,可眼中冷光乍现,就像盯上猎物的猛兽。
宋声森寒的声音也自堂上传来,“本官开庭时已知会,如有隐瞒,按我朝律法,轻者监禁数日,判罚钱粮,子孙不得参加科考,若触及他人性命而不报,可判处极刑,乃至牵连家人一同处刑。”
齐润然眼看情况忽变,起身欲要发声,可宋声语速极快义正言辞,吐露出的每个字宛如千斤重,压得张科的脊梁越来越低。
齐润然忙冲王天亮道:“去把报表拿来。”
王天亮回过神,赶紧命衙役去把报表搬来,衙役忙不迭地向院里跑,可这时从被拦在院外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哭喊。
“相公——”
喊声刚落,便是孩童的啼哭声,“爹,你怎么了——”
话未说完,便听衙役的怒喝声起,把哭喊声压回他们身体里。
张科倏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道:“大人饶命,下官记不清十三日到底挖出来多少了。”
“十三日才过去几日,你天天清点记录,怎会记不清?”
“那些报表不是我记的!”张科喊出这句话,泪已经流了满脸。
宋声早知他不过被人指使,见他这般心有不忍,可依然冷着脸怒斥,“你是主簿,你不记谁记?”
“我不是主簿,孙志博才是主簿,大人要信我!”
“孙志博是何人?又在何处?好端端的他为何不干了让你来?!”
“他干主簿的时候出事了,他现在在家中不能露面。”
宋声的手微微发抖,“出什么事了?你和本官说清楚,本官就饶你和你妻儿一命!”
“翠微山!”张科喊出这三个字后,像泄了气一般,“翠微山矿坑塌了,有矿工被埋在里面。”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宋声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齐润然还是方才的姿势,他想插入两人的对话,可两人完全没接他的话,现在他还张着嘴,看起来有些滑稽。
杜玉岚叹出口气,提笔写起供词。
王天亮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像极了暴雨夜他听到的矿坑坍塌的声音,他眼睛发直,转向杜玉岚,抬手指着她。
“你诈我?”
他方接到要审张科的消息,便传令让他的妻儿都留在家中,方才在院外哭喊的两人,不可能是张科的家人!
杜玉岚抬头,冲他眨眨眼。
“报表来了,报表来了!”衙役搬着箱子进来,见人都怔着,也不知该做什么,只把这月的报表放在齐润然身前。
齐润然怔愣着翻开,一低头,见正好翻到十三日那天。
他迷瞪着一双眼,在满纸的数字中找寻着,似是看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滞,又挤了挤眼,再看,抬头直勾勾地看向写供词的书吏。
宋声见他面色怪异,也靠近去看,却见那页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十一吨三百五十公斤。
他恍然也怔了,待反应过来,也看向他的同窗。
杜玉岚对他们挑了挑眉,明亮清澈的眸子像在问询:又有何事?
不待他们作声,堂后传来赵九思的声音,低沉而又疲惫,“下堂吧,宋寺正,杜待诏来堂后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