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瘦长纤细,好似无骨,墨发半披,鬓间有根珍珠簪子。
极浅极淡的眉目,拿羊毫笔画上的一般,虽不似活人,可眉间凝着淡淡的哀愁。
洛七的声音都抖了,“世子,不要看她。”
那个女人,或说那抹身影,像极了侯爵夫人。
洛七曾在世子书架上见过一张小相,夹在书中,不过手掌大,细细几笔,勾勒出一个女人的模样。
温婉,宁静,有些哀愁。
想必是侯爵夫人。
谢闻璟的呼吸几不可察,他慢慢起身打开了门,站到了院中,与那个女人相隔不过十步。
那个女人柔柔地看着他,不见血色的嘴唇翕动,“我的儿……”
这一声,谢闻璟浑身一颤,险些倒下,被洛七扶住,“世子!”他用力捏着他的手臂,让他清醒过来。
“你还是世子?这侯府不是为了你建造的?”那女人环顾四周,声音缥缈,几乎散在风中,“我听他们唤你淮南侯,这个称号是你父亲的,你尚未为我们翻案,怎能袭承这个封号?”
她抬起手扼住自己的脖子,“娘走得好疼好疼,那把铡刀很钝,落下的时候我尚有意识,能听见簪子掉在地上断开的声音。”
两行泪从她眼中滑落,她急促地呼吸两声,又道:“我怨念太重,地府不收我,转不了世,兜兜转转就来这呆着,不成想竟等到了我的儿,我们为了留你一命,认了所有的罪,希望有一日你能让真相重见天日,可你呢?!”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目眦尽裂,煞是骇人,“你认下了这一桩桩莫须有的罪名,这府上上百人的血白流了!你有什么脸面回来,你怎么不去死!?”
风萧萧,卷着声声控诉回荡在府上,百转千回。
说完这些,她的气散了似的,歪着头看向他,凄然一笑。
“这些年我究竟等了些什么,我在这苦等什么……”
她的眼中满含绝望,就这般看着慢慢后退。
云层遮住月亮,院内暗下稍许,就这点工夫人影已退到月洞门那,洛七低喝一声“等下!”追至月洞门,只见院中那棵海棠树在浓墨般的夜里婆娑,哪有什么人影。
一柄蜡烛燃起,幽幽跃动。
谢闻璟静静地看着那盏蜡烛,良久,方垂下眼。
洛七踌躇道:“世子……那未必是真的,说不准是皇上派人假扮的。”
谢闻璟“噗嗤”一下子笑出了声,嘲讽地看着他,“你何时变得这么呆傻,她必然是假的,哪有什么说不准。”
洛七道:“那方才……”他清楚地记得世子那一下战栗,整个人的重量都要压在他身上,不像是假的,他眼睛又忽地一亮,压低声音说,“既然是假的,就要演给在暗处的人看。”
谢闻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不过第一眼,我真以为我娘来看我了。”
洛七一下子噤了声。
“张道士刚带我离开那几日,我每晚做噩梦,梦中府上的人来索我的命,我便不敢睡觉,张道士知道后说,死去的亲人会在人间留下一缕魂魄,这缕魂魄没有怨念,只有无尽的牵挂和爱,那时我睡前就在床边燃起一支蜡烛,等待一缕魂魄把它熄灭。”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本以为早已忘记母亲的模样,可方才一见,才知道母亲的样子早就刻在心里了。”
洛七不解道,“那世子是如何……”
谢闻璟笑着摇摇头,“洛七,你知道我娘临终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属下不知道。”
“她那时知道死期已至,来我的牢房里摸着我的头说,她希望我能忘记这一切,平凡健康地度过此生,我那时昏昏沉沉,只觉得那只手好温暖。”
谢闻璟侧目看向他,烛火映得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柔和与狠厉在他脸上交织,嘴角轻勾:“若我娘真的在看着我,她也只会心疼,可怜皇帝从小没得人关心,揣摩错了这个意。”
吴中的水汽氤氲,空气有些寒凉,鞋子踩在土地上,“滋滋”地留下印子。
天方亮,杜玉岚和宋声便到临湖山庄去见赵巡抚。
小厮在府上接待,引着两人进了门,山庄里青石板铺地,两侧翠竹夹道,几坛黄灿灿的菊花开得正艳,小厮道:“赵大人方用完膳,稍作整理就来厅里见二位。”
宋声问道:“门外有两驾马车,今日还有别的客?”
小厮答道:“大人有所不知,外头两驾是布政使和按察使大人的,齐大人和江大人。”
杜玉岚看似环顾四周陈设,实则凝神细听,“哦,这两位大人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