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客栈前缓缓停下,车厢上悬着的银铃发出脆响。
杜玉岚一下车,就看到客栈前站着的清贵身形——宋声小公子。
宋小公子一袭午夜蓝云纹锦袍,白玉缠丝发冠,脱俗的气质,只是站在那,就与周遭格格不入——这里是吴中,数十年来靠着煤矿变得颇为富庶,而近几年产量愈低,比之以往颇有捉襟见肘的感觉,最辉煌的三层金石铺子也透出分灰败。
宋声一眼便瞧见她,挥了挥手,待人走到身前,道了句:“来得倒快,只比我晚了两日。”
杜玉岚道:“不敢误了巡抚大人和大理寺的事。”
宋声闻言挑挑眉,颇为受用的模样,他是会试榜首,试后又靠着宋御史的声望,在大理寺任寺正,和她整日在翰林院闷头抄书不同,宋声颇为风光,协助少卿平了几桩冤案,可谓是前途无量。
宋声身旁站着一中年男子,见她来了忙道:“既然小杜大人也到了,咱就去临湖的庄子吧,主簿大人早已安置妥帖。”
不料宋声婉拒道:“麻烦转告刘主簿,我住不惯别人的处所,这客栈住着颇为自在,我们就在这住下吧。”
那人为难道:“可是巡抚大人那已经……”
“那你就告诉赵大人缘由,我想赵大人定能理解。”宋小公子侧目瞥了一眼,已有些不耐,便径直拉着杜玉岚进门,使唤随从把行囊拿上房间去。
二人走进一间客房,内里一张四柱床,圆桌圆凳,素娟窗帘,与普通客房并无两样,可床上一张天蚕丝被子,棉织床单,桌上一套琉璃盏,青花瓷茶壶,白如脂粉的宣纸和狼毫硬毛笔。
一瞧就是宋小公子的房间。
宋声敛起袍摆坐下,道:“你有何事,就在这说罢。”
杜玉岚一惊,便见他颇为自然地打量自己,缓缓道:“虽说我们在书院见的次数不多,但每每你有事要问张先生时,便是方才那样,”他一说眼睛乌黑发亮,灵活地在屋里打转,“先看看不相干的人,揣摩他们何时离开,再看看先生,再瞥一眼别人,有些不耐,再看一眼先生,颇为急切。”
宋声的眼睛这样转了两周,回到她身上,“方才就是这么看我的,小杜大人,咱接下来要查的事焦灼了一年有余,你可千万不能在那帮老狐狸眼前这样。”
杜玉岚怔了一瞬,宋声年纪和她相当,但见识之深,洞察之强,早已远超同龄人。
她立马敛了神色,道:“宋公子来到吴中的这两日,有没有看到我的堂兄杜琢?
在回皖南的半路上,杜琢失踪了。
杜琢坐不惯马车,嫌逼仄狭窄,便牵了府上的一匹高头骏马骑着,杨叔常青赶马车,杜玉岚带着丫鬟坐在车厢里。他们在途中逗留了两日,为的是对上张奉则的说辞——杜善风考试前便回了皖南,今再去吴中,免不了耽误几日。
杜琢走得悄无声息,天将泛白时,杨叔把众人叫醒,哆嗦着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杜玉岚。
杨叔有一儿子,唤名顺哥儿,刚满二十的年纪,高壮勇猛,这些年车队走商道时便做护卫,人也忠厚老实,在皖南和京城两头忙活,很得他们信任。
前些日子安总管又带了不少布进京,顺哥儿亦陪同,不过安总管有事在身,一人疾驰先行一步,忙完等了好几日,车队方姗姗来迟,里头的伙计像霜打了茄子般,说路上在客栈歇脚,一觉醒来几个伙计就不见了,他们找了一天也不见踪影,便先把货送到来问主人的意见,
杜长明闻言紧紧蹙起眉头,若是那几个小伙计,倒可能去哪个烟花柳巷玩乐,不知醉在何处,可不见的人里有顺哥儿。
顺哥儿办事绝不会出岔子。
“莫不会叫人劫了去?”杜长明道。
“几十箱的丝绸刺绣就在眼前,劫人做什么去?”柳青华不解道。
“都是年轻小伙子,做苦力也不一定,”那伙计道:“沿途好像听他们说了一嘴,哪里有什么活计,临近年关老板赶工,出的价是往日的三倍不止。”
杨叔早被人从铺子里叫来,急道:“行至何处听到的?”
伙计挠挠脑袋,面露难色,“路上走走停停,记不得了。”
杨叔道:“起码知道是在这路上。”他叹了口气,这段路他走了十余年,熟悉得很,便请求送主家公子小姐回皖南,自己带几个伙计沿途找人。
几人在屋里商定部分细节,一出门却见杜琢正站在门口。
明亮的棕色瞳孔透着审视,脸色发冷,全然不见往日的纨绔恣意。
“还没顺哥儿的消息?”
杨叔摇摇头。
杜琢轻拍他的肩,安慰了几句,便回屋了。杨叔只道是公子担忧自己儿时的玩伴,不想路上竟直接不声不响地走了。
“公子应当是先我一步去找顺哥儿了。”杨叔懊悔不已,顺哥儿身强体壮,带着几个伙计都能找不着人,公子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万一出了差池,他要如何是好?
杜玉岚看着他,慢慢道:“哥哥肯定是去找顺哥儿了。”
她仍记得儿时无意间看到了杜琢的作业,在一片“之乎者也,仁义礼智”的背面,是两句话:
“吾欲仗剑走天涯,斩尽天下不平事。”
笔锋如刀,潇洒自如,渗透了正面端正的馆阁体小字。
晨光熹微,照亮杜玉岚的眼睛,她用力握住杨叔的手,“你放心,我们一定把顺哥儿带回来。”
他们商定好,由一伙计带着丫鬟回皖南,告诉祖父这边发生的事,常青去找杜琢,杨叔则带人找顺哥儿一行人。
宋声听完,眼底透出一抹亮光,手指点她两下,“这事你找我可是找对了,”说着便行至博古架前,拿出一篇卷宗,翻开两页,指道:“看这个,最早的一次报案是十月份,然后,这两个月已经有三十余起,走失的人全都是身强体壮,二十岁左右的汉子。”
姜黄色的牛皮卷里夹着零碎的纸张,大小不一,字迹工整挺拔,一看就出自宋声之手,最后一张是折起来的地图,看地势俨然是他们所处的吴中,图中朱红点点,疏密不均地散落在他们周围。
杜玉岚心中一紧。
“没有官府的公文?”
“没有,这些都是我收集来的,”宋声把纸卷罗列整齐,系上绑绳,“据说这周边的官府也接到报案了,并未查出什么,便往京城递折子,可这事从未在中书省讨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