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安永祥撂下茶盏,瓷碗发出脆响。
杜长明的笑脸凝滞了,几息后方喃喃,“为何不行?”
安永祥坐直了身子,“我这回赶赴京城就是为了这事,老爷嘱咐你们,杜家现在不是寻常商家,小姐也不是寻常商家小姐,婚姻大事务必谨慎。”
他转向陆祈安,“陆公子确实是青年才俊,只是,听闻家中在京里有一处酒楼?”
陆祈安脸色稍沉,仍颔首道是,“家业不大,不敢与贵家相提并论,可也不愁吃穿,定不会亏待岚妹妹。”
安永祥笑着摆摆手,“陆公子,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若你只是单纯的酒楼家的公子,倒没什么,只是你想要读书,想要做官,对吧?”见他点头,接着道:“我们杜家子孙稀薄,小姐又是难得的经商天才,大半的家业押在她身上,哪怕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京里有多少高官正盯着呢,想踩我们上位的,拆之入腹的,防不胜防。”
“听闻这次考试还起了点波澜,陆公子想求助员外,幸好我家小姐谨慎,不然还要生事端。”
陆祈安低下头,周围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安永祥叹了口气,“孩子,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也不是针对你,作为商人,难免要权衡利弊,眼下我们老爷不放心把小姐许配给你,若你在朝廷里能谋个一官半职,在京城站稳脚跟,再来迎娶,我们绝对会送上祝福。”
话说完了,安永祥晃晃悠悠地喝着茶水,杜玉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青华试探道:“可媒人上过门了,我们都点头答应了。”
“递聘书了吗?”安永祥问。
“尚未。”
“那就好办了,”安永祥道:“这事是我们失了礼仪,毁约在先,改日定备好谢礼送到陆公子的住处。”
陆祈安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姑娘,她神色安然,始终没有作声,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妹妹也是这样想的?”他笑得有些凄然。
杜玉岚定定道:“父母之命,我得听从祖父的意思。”
“嗯,是要听家里长辈的,”陆祈安点点头,“不过,安总管为何来得这样早,这样巧?”
杜玉岚一怔,陆祈安这话问的是安伯伯,看向的却是她,眼尾微微上挑,眼底却没了笑意,“刚听说安总管来得突然,好像是今儿刚来?直奔妹妹院里交谈,又对我的事了如指掌,怎么像专门来拒绝我的?”
安永祥笑了两声,“陆公子也不用考虑过多,小姐及笄前,老爷就提起这桩事了,不过当时手上事多,这是忙得差不多了,才让我进京把关,再说你和小姐自幼熟知,我们自然了解得多。”
杜玉岚看安永祥滴水不漏的答复,缓缓疏了口气。
起码面上说得过去。
其实,安永祥就是专程来拒绝他的。
早在陆祈安考试那几日,她就往皖南送去了一封信,依稀记得上一世,陆祈安便在登科后来提亲,她向祖父阐明利害,本以为祖父会回信,不成想直接派安总管来声援她。
媒人上门那日,她还在翰林院抄案宗,不过一来她拗不过她爹,二来当面拒绝陆祈安也是不妥。
眼下的局面便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由家里长辈出面,把事情说明白,干脆利落。
陆祈安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杜宅的,怀里的长木盒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他茫然地走在巷子里,拿出木盒,打开。
一支银玉兰簪子安静地躺在他手中,花朵半开,叶片筋脉毕现。
他叹了口气,又想揣回怀里,突然想原路返回把簪子送出去——方才他失魂落魄,都忘了这支簪子了。
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哪怕这簪子不以定情信物送出去,人家也不可能收了。
兜兜转转,陆祈安负气,甩着袖子走到街上,见巧儿还在街上玩,便把人唤来。
“过两日,你把这簪子给岚姐姐。”
巧儿拿着盒子端详一番,“这不是方才你要送的东西吗?”
陆祈安皱了皱眉,仍道:“记得送过去,亲自交到她手里。”
“欸等等,”巧儿扯住他的袖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不能再帮你送东西了,娘说这样容易让人难办。”
“难办?这是你娘说的?”
巧儿被他冷漠的眼神吓得怔了一下,怯怯道:“岚姐姐说的……”
陆祈安拿着盒子的手开始发抖,他有些晕眩,过去的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掠过,又化为泡影。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把盒子扔给巧儿,“你拿着吧,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了。”
路旁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戴着玉扳指的手拂起帘子。
“这么漂亮的簪子,扔了岂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