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安循声望去,那是一辆四驾马车,红棕色的车厢刻有花纹,窗帘厚重繁复,一看就是达官贵人的车子。
车门开了,一侍卫装扮的人下车行礼。
“陆公子,我家主人邀您上车说话。”
陆祈安应邀。
车内宽敞得很,中间置一张檀木方桌,墨宝俱全,朱底金纹软垫上缀有流苏,窗边悬着一只香囊,沁人的香气弥漫。
陆祈安不敢再细看,他看着那双玉般莹润的手拿着簪子,捻转端详,银光与他墨绿的扳指相映,幽幽暗光闪现在他眼底。
“好精致的簪子,做工不输宫里的手艺,”那人赞叹道,旋即稍蹙眉头,“玉兰花,玉兰……”
“这是要送给杜员外家姑娘的吧?”
那人问道,露出一个笑。
陆祈安拱手行礼,“见过荣王。”
周泊睿挑了挑眉梢,“你认得本王?”
“那日在文华殿再试,上榜的学子当场作文评比,是荣王主持的。”陆祈安答完话,又恭维一句,“那日初见殿下天人之姿,在场之人此生难忘。”
周泊睿对这些话无甚反应,仍拿着簪子问道:“这是送给杜二姑娘的吧?瞧着你在街上要给一个小孩,是没送出去?”
陆祈安霎时沉了脸色,点头道是。
荣王佯装叹息,“多年的情意,到底败给了利益,杜家肯定搪塞说等你功成名就再来娶他家的姑娘对吧,不想你出身一般,若无助力,如何功成名就,那丫头及笄了,又得父皇青睐,朝中多少大臣都想把她招进自己家中,连本王在宫宴上初见她灵巧俊俏的模样,都心动不已。”
陆祈安倏地抬头,见身前端坐之人,雍容贵气,漆黑深邃的眼底是冷漠的笑意,他哑着嗓子问:“殿下是在说笑吧?”
“不,本王真的动过心,”周泊睿道:“不过我不喜欢聪明的女人,能惹事,不安宁。”
陆祈安松了半口气,“殿下找我是为何事?”
周泊睿笑道:“别这么警惕地看着本王,本王只是觉得你们俩很般配,想做一回月老,成一桩姻缘。”
他撑着脑袋,“容本王猜一下,杜家定是觉得你遭了这事,觉得你是个拖累,若无那几人作孽,你风风光光及第,你和那丫头说不定就成了。”
陆祈安垂下眼,眼底一片阴翳。
周泊睿觑着他的神色,适时道:“害你的那几位大人就在刑部大牢,他们今天就会被秘密处死,要不要去送他们一程?”
陆祈安回神时,自己已经在大牢里了。
阴暗,潮湿,不知何处漏水渗过墙体,地上满是湿脚印,一股霉味。
栅栏里蜷着一个人,一头灰发打了结挡在脸上,白色的囚服破烂不堪。
他凑近,仔细端详,转头问道:“这是……”
“这是尚书李大人。”周泊睿捏着一方帕子挡住口鼻,站在后面。
“李大人?”陆祈安绕到他身侧,隔着栅栏蹲下,“你怎么成这样了?”
李荣介听到动静,睁开眼看着他,“你是谁?”
“在下陆祈安,是清林书院西院的学生,令郎的同窗。”
陆祈安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当年杜琢和李茂打架,李荣介亲自到书院调查,他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闻言上下打量,嗤道:“茂儿说是你招惹他,可是长了个风流模样,花旦似的。”
那时他站着,伤痕未愈,听此羞辱,脸颊发烫。
如今看李荣介蜷缩在地上,目光呆滞,他心底感到一种隐秘的畅快。
“陆祈安是谁?我不认得你。”
陆祈安轻笑一声,换了个说法,“这次科考,你让待诏抄录我的墨卷,弄湿我的名字,提上了魏泽的名。”
李荣介开始挠头,越挠越乱,直勾勾地看着他,不住地说:“我不认识你,你谁啊……”
陆祈安猛地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摇晃,李荣介抬手掰他,却感觉如鹰抓般牢固狠厉,“你把我忘了,你竟敢忘了我?你侮辱我,你纵容你儿子和那些人欺侮我,你毁了我的前途,你怎么能忘了我!”
他胸腔腾起一股恨意,火烧火燎的,烧得一双眼通红,犹如恶鬼。
李荣介开始惨叫,“杀人了——快来人救我!”
周泊睿拍了拍陆祈安的肩膀,温声道:“他早就疯了,你就是掐死他,他也认不出你了。”
陆祈安怔怔地松开手。
“不过,那几个人应该还记得你,”周泊睿抬抬手,狱卒端着一只瓷碗上前,“他今天就该死了,你送他一程?”
陆祈安看着李荣介在地上不住咳嗽,嘴角糊着白沫,顿感恶心,他直起身,“不用了,那几个人在哪?”
周泊睿点点头,狱卒打开栅栏门,抓着李荣介的头发,干脆利落地把药灌进去。
两人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李荣介开始挣扎,他双手挠自己的肚皮,把白衣染得血迹斑斑,眼球突出,嘴巴大张到撕裂,四肢像木偶般扭曲,终于,一声惨叫,万籁俱寂。
陆祈安的手微微颤抖,他飞速地眨两下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