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季望父子跟着狱卒走在街上,出了东城门,就要交到衙门手里了。
行至街角,有人喊住了他们。
此人一身常服,头绾黑纱幞头,鬓角染雪,正是袁季望的三哥,袁叔春。
他已革去官职,遂朝狱卒拜了拜,道:“家人远行,此生不复相见,可否让我们说两句话?”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母亲年迈,放心不下儿子孙子,想嘱托两句。”
马车窗帘掀开,一个老妪挥了挥手,干瘦的脸上尽是不舍。
狱卒心有不忍,放他们去了。
两人上了马车,怔了一瞬,随即放下门帘。
宽敞的车厢里,袁叔春与他的母亲靠门坐着,里面是袁季望和袁善,袁善对面坐着一身白衣的江舟,而袁季望对面端坐着的,是淮南侯,谢闻璟。
他着墨绿竹纹长衫,白玉簪子,睫毛低垂,看不清神色。
袁季望朝他颔首行礼。
谢闻璟抬眼,鸦黑色的瞳孔透着冷,“江舟说,他想给二位送行。”
袁善惊诧道:“二位……认识?”
江舟:“若不是侯爷出手相助,我早已变成一把枯骨,埋在岭南陪着我的父母了。”
对面的三个袁家人都低下了头,面上尽是歉意。
“抱歉,”袁季望道:“我们今天就前往岭南,在那为你的父母守灵,了此一生,来偿还过去犯下的错。”
江舟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泛红,喉结滚动两下,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袁善看他这般,伸出一只手覆在他拳头上,被他反过来死死握住。
他握得格外用力,手背上的疤痕狰狞,手心有厚厚的茧。袁善任他握着,手骨发疼,他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儿时的好友。
因李荣介贪欲嫉恨,因他们袁家懦弱虚伪,他好友的人生搁浅了十五年。
江舟突然放开了袁善的手,他靠在车厢上,道了个好。
挣扎了十五年,大仇今朝得报,他心中畅意了一瞬,忽地有些累了。
袁季望父子下车离开了,谢闻璟偏头看着江舟,古井般深邃的眸子轻眨,泛起涟漪,他想知道,报完仇的那个瞬间,是什么感觉?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抓过他膝盖上的手,缓缓包在手心。
谢闻璟转头,见袁家的老太太低下头,姿态虔诚地把额头贴向他的手背。
袁叔春惊道:“娘,您这是……”
老人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挂着温煦的笑,眼中流露出两个字:
谢谢。
她放开谢闻璟的手,又摸了摸江舟的头。
临近正午,袁叔春得快点带着母亲到乡下安置。
谢闻璟和江舟下了马车,遥望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
“接下来打算去何处?”谢闻璟道:“听说他们不让你留在这。”
“这个腌臜地方,多呆一日都嫌晦气。”
江舟拧紧眉头,似想到什么,忽地舒展开,眼里有了分光亮。
“我想去皖南。”
“为何是那?”谢闻璟不解。
“中书令命我择日离京时,我着实不知接下来该去何处,结果就在往中书省外走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江舟脸上露出笑意,
“那是个年轻的待诏,去翰林院闹的那日,他给我解围,我还骂了他,他听说我的遭遇,义愤填膺,想来宽慰我两句。”
谢闻璟看着他的笑容,眼前浮现出一双清灵杏眼,心里忽然有些闷。
“我们聊起来,我说父母皆故去,眼下不知该去往何处,他说他来自皖南,那里有如镜的湖泊,低矮的山岭,晚上可以听着草虫声入眠,每三个月,染坊会把掺着染料的水倒入河流,那几日河边的石头都是彩虹的颜色,接下来的一个月,布庄会把这些布挂起来晾晒,绣娘和孩童会在里面穿梭,嬉闹。”
“他说起自己的故乡,滔滔不绝,一双很有神的眼睛,好像在发亮,我听了很心动,我想去他的故乡看看。”
江舟苍白的脸上有了神采,他道:“我很快就要动身,若那处真像他说的那般好,我就写一封信寄给你,劳烦你去翰林院找找他,转告我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