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詹事府的照壁上又贴一榜,朱纸金字,熠熠生辉。
布政使敲两下铜锣,止住了蜂拥上前的百姓,放声宣告:“因考试当天阴雨连绵,湿了卷子,字迹模糊难辨,所以出了纰漏,经翰林院核审,今榜上考生乃有真学识,为表嘉赏,特设烧尾宴于祝水河畔,朝中百官亦会赴宴,还望各学子光临。”
布政使说完,衙役随之撤向两旁,百姓如潮水般涌上。
可是挤来挤去,觉得和几日前张的榜差不多,人群中有人恼道:“这有甚么区别,还是没我儿的名!”
“大娘子,只是模糊了字迹,又不是被文曲星上身了,别奢望太多啊。”
人群哄笑一团。
“是了,听我侄子说只在卷上留了两个墨点,造不成多大影响。”
“那有谁是新添上的人?”
“记得上回二甲三甲不是这两人。”有人应道。
众人都看向前三甲。
一甲:宋声。
二甲:陆祈安。
三甲:江舟。
……
“雨天湿了墨卷,都这时候了还敢和朕说雨天湿了墨卷!”
宣政殿一声怒喝,案上的书卷被成帝往地上狠狠一掷,断裂散开,阶前的中书令赶忙跪下,刘启亦跪在皇帝脚边,随后斜眼偷瞧他面容,直起半身轻抚他胸前。
“主子,天热莫动肝火,消消气……”
成帝本就在气头上,见一奴才爪在自己身前乱动,更是气恼,直接一脚踹人心窝上,“消个头消!”
刘启“哎哟”一声捂着心口,滚到一旁。
成帝抓起那几张考卷扔到中书令头顶,淡黄色的考卷飘然落下,他以鞋履指着一张,怒道:“姜应慈,是你老了还是觉得朕老了,雨水模糊了字迹,就可以题上那几个世家富商的名是吧,真是老天有眼啊,一场连绵小雨,弄湿了近二十张平民百姓的卷子,正好易主他人!”
姜应慈叩首道:“皇上息怒,臣率人盘问了三天三夜,难保没人欺瞒,定罪的都转到大理寺了,正在核实证据,挖出更多的人。”
“好,好,给朕盘问,把人都挖出来,”成帝踩着考卷踱步,“给我狠狠地审,一个都不能放过,天子眼下出了这桩事,朕的脸都叫他们丢尽了!”
珠帘脆响,刘本端着瓷碗缓步走进。
他似没看到当前局势,把药放在案上,无视刘启的眼神,道:“皇上,到了喝药的时候了。”
成帝木然转身,看着褐色的汤水,忽地笑出声,“朕为何要喝药,朕病了吗?”
他的笑声似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带着森然寒意,眼睛亮着寒光,直勾勾地盯着刘本。
刘本沉声道:“皇上没病,只是龙体虚火上浮,需要调理。”
成帝别开脸,“端走。”
“皇上今日,是心病,心病不治,喝这苦药汤也调理不好身体。”
成帝这才正眼看他,“好奴才,你说朕这心病该怎么治。”
“离这五十步远的四方馆里,有几位大人在,”刘本抬起眼,“眼下药汤还热着喝不得,正好皇上去瞧瞧。”
四方馆三年前刚建成,紧靠皇帝办公的宣政殿,馆内四面通风,中央搭起一方戏台子,再置两尊冰鉴,是成帝夏日解暑的去处。
眼下四方馆帷幔垂地,厚重的蜀锦挡住所有光亮。两个太监架着一人走入,把他按坐在木椅上。
那人着常服,尽管衣裳饱受拉扯已凌乱不堪,但仍能看出上好的材质,眼上蒙着黑布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左右张望,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昏暗,寂静无声,脚下似是干草,待稍微平复,方察觉周围冷得厉害,有水滴声落入耳内。
一股寒颤从脚底窜到头顶,他张口大叫,“姜应慈,本官未认罪,你哪来的胆把我押到刑部大牢!私自押解官员,等本官沉冤得雪,看我不参你一本!”他稍一歇息,没人应答,更甚慌乱,“不对,姜应慈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是不是大理寺的人干的,难不成是宋刺史的人?糟老头子,那么大年纪还不退隐,当心一世功名毁于今朝!”
一室冷寂。
水滴砸在铜盘上的声音愈发明显。
嗒……嗒……嗒……
“那是什么动静?”木椅上的人开始挣扎,粗粝的绳子划破锦衣,他喘息加剧,声音嘶哑发抖,“没人吗?都上哪去了?快把本官从这破地方放出去,快快!”
成帝坐在台上,静静地听着,硬是没分辨出这人的动静,他起身,撩起帷幔,狭长的龙眸紧盯暗处的人,闪过一丝趣味。
五日前陪他在这看戏听曲的工部尚书,李荣介,正被束在他曾坐的椅上,慢慢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