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的考卷被找到了。
或者说,是江舟作的策论找到了。
朱红的字迹,按照江舟当场口述的内容,一字不差。
试卷的右上角有考官圈了个圆圈,批阅时内容上佳者才能得到这个标记。
一侍读看着这张答卷,一拍桌子,“这是我评的,当时拿给掌院大人,留待最后排名,思路周密,文采上佳,老夫对此印象颇深啊!”
掌院拿过卷子,粗略一读便有了眉目,“对,对是这份策论,还有五六份不错的,最终才排出个高低,我记得这个是……”
他看向自己同僚,目光相对,“记得当时给了个三甲……”
“就是三甲,”侍讲眼睛发亮,“我当时据理力争,这卷绝对是前三,虽说策论做得好,但经义稍逊于前两篇。”
学官们围上前,传看这那张卷子。
“这份定榜上有名。”
“我觉得只逊色于榜首,和二甲不相上下。”
“榜上的三甲是谁?”掌院问向一人。
静默稍许。
一学官迟疑道:“我怎么记得是袁善?”
众人纷纷交换目光,心里已然有了一杆秤。
这袁善是袁季望的儿子,说起袁家何人不知,京中数得上的豪门世家,审时度势,极为缜密,袁季望是同辈中最小的,上头三个哥哥,最高官至右丞相,他最不出众,也慢慢熬到了督察院副御史,不过近几年大哥去了,二哥告老致仕,老三身子也弱了,袁家不像二十年前那般风光了。
掌院青中泛白的眉毛拧得很紧,“是哪里出了纰漏?咱选出来后就送去礼部提名,怎会把江舟写成了袁善?”瞧着同僚神色严肃,同样不解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先去转告孙太傅,由他向宫里说吧。”
……
第二日,太阳高悬,天上一缕云都不见,极好的天儿,喜鹊也叫得欢腾。
素日宁静的翰林院,热闹非凡。
一学子从落榜到三甲的消息,不过半天就传了个遍,又闻孙太傅坐镇,凡对试卷有异议者,皆可来验证,当堂背答,核验朱卷。
不过,不出一个时辰,大多数人还是悻悻而归,成绩判决无误,与入院时的激动期待相比,走时的失望落寞比看榜那日更甚。
一清瘦身影拾级而上,跨过门槛,月白色长袍不染纤毫,头上一根玉簪,目若桃花,面容俊秀。
“名字。”
“陆祈安。”
学官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方才应付这群考生,废了他不少心神,现下有些倦了。这事闹得,些许就那一个人出了岔子,估摸是哪个翻墨卷的老眼昏花,看错了名。
茶水见底,忙有人来添上,刘温襄端着水壶退到门外,在窗牖那停步。
“大人水没了,你也不添,还在这看热闹。”他仔细端详了下同僚的神色,奇异道:“怎得,认识那个人?”
杜玉岚忙摆摆手,“嘘,别说话了。”
窗户外的声音切切杂杂,像叶间小虫在低叫,并不恼人,恍惚间,陆祈安微微侧头,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学官瞧他分神,轻顿嗓子,开了口,“你进来时也看到那些考生了,全都无功而返,书山有路勤为径,钻营这些空子是拿不到功名的。”
陆祈安颔首,“学生知道这些,劳烦先生了。”
“既如此,你且把你作的经义和时策都背来听听。”
陆祈安道好,略微沉了沉气,再开口时,声音温润,带着青年人特有的低哑,缓缓道来,目中含星,身姿挺拔如柏,整个人的气度大变。
学官左手仍端着茶盏,凝神瞧着身前的青年,一字不改,半息不停地,背出了理学经义,又做出了时策论。
声已停,余音绕梁。
学官蓦然回神,连道几个好字,“稍等,后面的大人正在找你的朱卷。”他抬手拭汗,心跳得厉害,直觉不好。
果不其然,半刻功夫,一人行色匆匆从旁屋进来,在学官旁耳语几句,学官脸色大变,竟顾不得礼节,把人撂下就进了旁屋。
陆祈安朝墙上的孔圣人画像行了一礼,安静地离开。
小李在翰林院门口等着他,迎上前问道:“如何?”
陆祈安步伐轻松,阳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心中一片暖意,脸上不觉间露出笑意,“很顺利,应该有转机。”
小李拍手道好,眼瞧着步入东正街,灵机一动,“正好顺路,咱去给杜员外和夫人报个喜吧。”
“现在还没定数,别心急,”陆祈安笑道,“确定下来再去,再备上点薄礼,岂不更好?”